陆宴将药碗放回托盘里,温声道,“宁愿她直接去的江淮。”千柏整理包袱的身形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劝道,“如今夫人放弃了也好,毕竟以当今的天下大势,不节外生枝,北疆可在月余内结束动乱,天下百姓,江淮的百姓,也能免于战乱之苦了。”陆宴微微摇头,他同千柏自小相识,似主仆,也似亲友,便也不惧同他说妻子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语,“昔年她经营郑记,有一日从府衙记册回来,同我说,若是后宅的女子走出家门,世上做生意的人多了一倍,做官的人多了一倍,那铺子里摆放的商货价钱会低一半,品质反而更上乘,为官做宰的,自会更有品格更有能力才学。”她许是在记册的官员那受了些许为难,也或许是看不上对方的能力,回府同他说起这些话,叫当时侍奉她的百灵目瞪口呆,他当时安慰她勿要动怒,却也只一笑而过。这几年再想起她说过的话,在心底又有了不同。她争权夺利是为一己之私,但倘若是她登上高位,这一个世道,也许当真会如她所愿,同过去百代十代的王朝相比,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高绍综有扶危定倾之能,但和以往不断轮回更迭的王朝又有何区别。千柏吃惊不已,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有道理,若现今天下官场上的官宦,一半以上有夫人的才学智谋,那受苦的百姓就又少了一半了,他呆住好一会儿,游走的神思才又回神了,“可夫人放弃了。”陆宴只觉这几日饮下的药此时都翻覆出了苦味,“因为她不会成功,世人不会允许她成功,李珣是她唯一能成功的机会,李珣背叛了她,她再翻不了身了。”千柏从这些言语里听出了无尽的困苦,是夫人的。大人的心意,唯有同夫人一起双宿双飞罢了,千柏轻声说,“照千柏看,只要大人开口,夫人必会舍了定北王,随大人离开的。”“好一个色令智昏的平津侯——”林江收到江淮传回的信报,气怒得失了分寸,王极瞪他一眼,让他注意身份,但事情紧急,他也不敢耽搁,立刻将信报送去书房。内情分割。出乎宋怜的预料,罗冥对于宴会上发生的事并未心存怨怼,他隐瞒下了平津侯身中剧毒的消息,同时暗中召集益州境内有名声或是有能力的医师药师,为陆宴诊治。她也几乎认不出罗冥,他原是身宽体胖的模样,如今比寻常人还要消瘦一些,宋怜开门见山,“来益州之前,我曾差人往京城送信,欲让人从林圩手中救出令堂,昨日信鸽传来回信,令堂已经被人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禁军的人正大肆搜捕,救出令堂的人留了信,让我转告罗大人,令堂一切安康,罗大人若定了归隐处,介时会将令堂直接护送至大人居所。”李珣林圩必定在前来益州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比起躲避追捕将人送来益州,直接送去李珣意想不到的地方,更为妥当。陆宴不可能再杀罗冥,宋怜便不希望罗冥怨恨陆宴,她将一封信放到案桌上,推到罗冥面前,“救下令堂的人,想必罗大人能猜到。”信帛外写着吾儿亲启四字,罗冥拿起,打开信时手臂颤抖,次后方取下泥封,看完后跌坐进椅子里,许久长长舒了口气,才缓过神,又像是顷刻被抽走支撑,卸下了紧绷的神经,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好一会儿才将信收好,起身朝宋怜拜了一拜,并不直视她,苦笑道,“若可以,女君夺了位,我罗冥也没有不支持的,至于祁阊,他差人送了拜帖,我心里便有一些猜测,凡他要做的事,必有缘由,若我的性命,能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他相信无论陆祁阊要做什么事,皆会善待益州的臣民,益州臣民归于江淮,也无人不开怀。更私心里,似他这等无能之人,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强兵,救不出被困的母亲,他若死在祁阊手里,祁阊不会不管母亲,他只是不曾想到,祁阊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自己的命。虽如此,他暗地里还是救下了母亲。如今他大约也猜到了祁阊的用意,宋女君的治国之能毋庸置疑,若为君,必是明君,他相信祁阊放弃定北王选择扶持宋女君,绝非全因私情,但他待宋女君的情意,是不用说的。叫他看来,宋女君便是为定北王妃,待祁阊,也绝非全无情意。在得知益州发生的事以后,她立刻派人前往京城,尝试解救母亲,此时来寻他,处处为祁阊考虑,又怎能说没有半点情意呢。好友没有心爱之人相伴,此后纵是纵情山水,也是心有牵挂,心中最大的欢喜留在了朝野,哪怕眼前是名山名水,只怕乐趣也不过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