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风袍遮住她的视线,黑暗前宋怜眼前依旧是陆宴那双痛不欲生的眼眸,有炽烈的呼吸隔着尺寸的距离落在她颈侧,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士兵似是分开了两列让开路来,他便这么堂而皇之抱着她穿行而过,待两刻钟后,到河口时,大军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宋怜方启唇,这个疯子。高邵综拥着人,看向远处长河青山,他能察觉到她的厌恶抗拒,但没关系,他收紧手臂,下颌隔着风袍,摩挲她发顶,她亲口说的,她与他两情相悦。宴酬见礼昭阳殿两排内柱上悬挂二十四盏宫灯,暖黄的光色将寝殿映照得昏暗,偏殿供奉的玉像一直没有撤下,未香一直点着,从昭阳殿进出的人,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未香味。待得越久,越是浓重。已是半夜,新帝只着了寝衣,是临时被内宦叫起来的。林圩回禀豫章城外的事,“高邵综查出了江淮蜀中安插进北疆的探子,押在豫章城下,要挟宋氏,两军已对峙,只是被宋氏化解了。”李珣看完信报,扔在案桌上,“不是已经痴傻了么?”林圩请罪,“是属下等办事不利,未查实消息。”连宋氏并未患口疾这样的小事都没能查验清楚,林圩难辞其咎。李珣摆摆手,让他起来,“她一惯有心计,如今手中没有兵权护卫,知道你我容不下她,装疯卖傻迷惑我们罢了。”只要是这样,她意志消沉是假,翠华山存了死志也是假。她若想活着,必定千方百计对朝廷,对他加以报复。昭阳殿里似凝固着一滩死水,帝王面上阴云密布。念及那女子的智谋手腕,林圩心下发寒,握着佩剑的手指竟有些发抖。只现在他们手里有了新的暗棋,也不必怕。那女子再有智谋,也不过肉体凡胎。他勉强定住神,擎着呼吸问,“江淮竟举城献诚北疆,我们当如何应对?”李珣问,“江淮的那些官员怎么样了?”此事也是雪上加霜,林圩道,“江淮官员多文士,连领兵打仗的,也多是才学在身的儒将,酸儒得很,对那陆宴,倒忠心耿耿,我们的人一旦透出些意图,立时便被捆拿了,连拿了三人,属下见事情要传开,也不敢再有动作。”想从陆祁阊手底下策反臣将,比登天还要难。更何况如今江淮有意要献城北疆,里头三两个主战的,想要建功立业的,也都有了新去处。京城李氏,他们都不怎么看得上。昭阳殿便陷入了死寂,李珣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往偏殿神像的方向看去,回想昔年在蜀中的旧时光,渐渐稳定了神志,起身更换了正服,让内侍取了舆图,召见亲信谋臣,商议兵防布置。直至第二日午间,清议才散了。殿外内宦的通禀声响起,“益州通判罗冥求见陛下。”林圩道,“罗通判这两个月一直在朝中活络关系,想回益州,此人虽胆小懦弱,逼急了倒有些急智狠劲,眼下的局势对朝廷十分不利,益州毗邻京畿,此人既已投诚,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如放他回去,也好安他的心。”李珣阖眼思虑,让人领他进来。这几日罗冥常常往宫里递书觐见,多是内侍接见的他,料想今日也不过得个陛下正忙,让他改日再进宫求见的敷衍话,正盯着地面出神,听得传唤,一时大喜,急忙跟着内侍进去了。甫一进殿,便拜倒在地,“臣罗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态度诚惶诚恐,不像一州之主,反倒像初次面圣的白丁百姓,极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但大周这么多年兵乱纷争,益州身处夹缝之中,罗冥拿着这么一块兵家必争之地,竟能安然无恙,想必换做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是简单的。李珣从高台上下来,扶着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了,“通判辛苦,这一久江淮生变,朕着实费心,实不相瞒,今日召通判相见,也是有要事相商。”青年皇帝想来每日习武,看着文质彬彬,罗冥竟一时没能避让开,只得生受了皇帝这一礼,脸上堆起了笑。他年过四十余,逢人必笑,尤其见了势力比自己强盛的高位的,因而脸上已冒出许多褶皱,这会儿笑起来,褶皱更深,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是如何想的。说话间便又深拜了一礼,“小臣深受陛下皇恩,但凭陛下吩咐。”李珣让人赐座,回了御位上,温声道,“平阳侯嫡女宋氏,曾以益州蓝田起家,当年她为蜀中出力,也曾派遣使臣前往益州,同通判商议如何对抗李奔将军,想来通判对此女是不太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