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三日,快马加鞭没有停歇,到周东时亦是夜半,元颀被押跪江水边,拖行时他脸擦在石粒上,破皮后沾着泥污,许多地方已发烂。途中曾收到过冯老差斥候送来的信件,高邵综想过无数种能令元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办法,只是此时,便不怎么想动手。他淡声吩咐,“打断他的双腿,留人在这里将他治好,治好再打断,往复三次,放他走。”元颀本是垂着头,竟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他明知能得活命是天大的喜事,不应当在此时触怒高兰玠,却压不住一腔愤懑不平。“从不知国公世子竟这般大度,心上之人叫我凌辱至此,也能忍得,兰玠世子不会不知,她肤如——”惨叫声起,元颀挣扎得厉害,半边眼处剧痛席卷全身,鲜血渐在另一只眼上,血色模糊仅剩的视线,他欲用手去捂,被扭着手臂挣脱不得,几乎痛晕过去,再有威风,一时也逞不出了,惨叫一阵,只剩下了浑浊的喘气。高邵综眸色漆黑,扯了半片衣袖,擦了长剑上血迹,平声吩咐,“做事罢。”王极应是,动手把他腿打断,他原先听冯老提起过,同时打断两截腿骨,长好一截,若不想落下残疾,需得把刚长好的一截重新敲断两次,另一截才有好的希望,这样一来,倒省了事。他令人将元颀丢去一处村落里,再留一名小卒暗地里看着,以免这人脱离掌控,处理完以后接到了从阳川来的信件,平津侯来信,让主上留下元颀的性命。高绍综看完,将信件撕成齑粉,问王极,”只他陆祁阊了解她么?只有陆祁阊知道她必定更愿意自己为那几人报仇么?”这几日那黑眸里皆压着暗沉的风暴,似山石下压着岩浆,不知何时会爆发,王极不敢答这话,昨日已有信报传来,女君已上了往东南的马车,是去江淮的路。平津侯并不勉强她,那日分明给了她选择,她可以随平津侯去往江淮,也可以随主上前往北疆。但女君朝平津侯走去,一点迟疑也没有,也未曾看主上一眼,头也不回。王极不敢接话。冯老来了信,信中道新帝给她下了剧毒,三月必死,只女君腿上一直有伤,流血反倒延缓了毒素蔓延,加上一直服用治伤的汤药,每日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反倒给解毒存了一些生机,女君需静养,需两月的时间,方能见好转。总体算是好消息。除却女君不能开口说话了这一条。王极闷声问,“女君最喜爱小矛,眼下小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要将小矛送去江淮,女君见了小矛,必定高兴。”高邵综搁在案桌上的手指虚虚握住,反问道,“连王极你也认为她和陆祁阊是一对,她永不可能做我高兰玠的妻子么?”王极心头发紧,忙道不是。高邵综起身吩咐,“让丞相拟文书,便说未免战乱,北疆愿与朝廷修好,与江淮修好,议和定律。”王极应是。出了门,高邵综停住脚步,侧身道,“你和虞劲去接了丞相,准备入京事宜,我去一趟江淮。”王极不敢谏议,只得应下。宋怜被接上马车,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陆宴只当她是不愿开口,不想第四日出了京畿的地界,她给他递了一张字条,讲明想离开的意愿。陆宴方知她已开不了口。他关心则乱,欲责问她为何不早些叫他知晓,看着她的模样,也一句话说不出口,只叫了几位医师来看,看不出什么问题,发了告令延请名医。她坚持要离开,他追问她要去哪里,可是要去找林霜,她不答。几番追问,她才写下她要回京城,去寻李珣问清楚。宋怜在绢帛上写,“也许并不是他做的,我与他许下盟约,永不相弃。”陆宴心头怒起,想问她是不是当真看不出若无李珣首肯,谁又有能力在明华殿里偷天换日,若非李珣首肯,元颀岂会将兵器图谱给他,另外献上六万兵权,三万水师。又想问她她当真不知那夜来的死士里,有元颀的,也有新帝的。也或许是知道,只是想问那一句为什么。可又怎么忍心道破,陆宴牵着她手臂,让她在石桌旁坐下,已是入了秋,公孙树树叶金黄,遮住夕阳斜照,本该是一派秀美的景色,她却不曾睁眼看一看。夜夜睁眼至天明。陆宴压着心底酸涩,握了握她泛凉的指尖,“等你伤养好,我陪你一道入京,自可问他。”他将她的指尖圈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柔声道,“你曾同我说过,幼年时你曾跳下过一条河,那时便已发誓会惜命,再也不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