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旋自然明白这些世家贵子们续存家族实力的考量,若非如此,不能一路屹立不倒,不在此时轰然倒戈贾家,已是仁至义尽了。李旋冷怒,“秋将军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秋将军要做逃兵,反倒成义举了。”秋恬虽大度率性,却到底是世家子弟,连番好言相劝,李旋不听便罢,反倒屡屡出言讽刺,他亦失去了耐性,冷下了脸色,“李将军要全衷君的名声,自顾自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铺路垫脚便是,留下千古忠臣的名声,我等日后自然日夜瞻仰——”李旋脸色涨红,“秋恬你——”“都别吵了——”萧琅拔高声音,高地上顷刻沉寂下来,萧琅目光添上几分锐利,“自己人想先乱起来,自乱阵脚么?”守在外围的士兵虽听不见几人对话,却看得出是起了争执,频频往这边张望,交换眼神,喁喁私语起来,李旋闭嘴收了声,秋恬略拱了拱手,他已看出李旋唯萧琅之令是从,便不再与李旋纠缠,劝诫萧琅,“秋某知萧将军必不是寻常人,能抓住时机踏足吴越,将来必不止步于蜀中,照现下的情况,贾宏已调集全部兵力,纵是死伤半数,也数倍于蜀军,实不必送命于此。”方越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山下喊杀声震天,那贾宏平素最喜收纳逞凶斗勇之徒,此时加以威逼利诱,军心振奋,进则赏,退则杀,战力非同一般,无论如何,蜀军都没有胜算。是走是留,连他自己都不能下定决心。走,留得一命,舍下的是山里因瘴气病重的士兵,舍下的是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留,殊死一搏,埋骨这一处,漫说日后,明日也未必活得过了。方越不由看向那萧琅,先前那放粮的万先生,待萧琅极为尊敬,出武陵城这一路,此人身边能看得见高手就有三四位,恐怕身份不一般。远山上阴云密布,恐怕有狂风暴雨,萧琅抚着身侧的佩剑,这是云悦送的佩剑,或者可以称呼她为宋女君,那季公子手中亦有一柄,是她为他延请武师父那日,她提前送给他的冠礼,虽同那季公子的那一柄没什么分别,却实打实的是请锻造大师铸造的良器。若此时换做是她,她必不会舍下士兵自己逃走的。当日云水山,他第一次领兵,她将新营军交到他手里,并没有太多叮嘱,只是临走前同他说,无论何时不要丢下自己的士兵将领,哪怕陷入绝境,沉下心思考,必还能找到出路。他曾问过,她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李珣,若败了,受他牵连至死,将来会不会悔之莫及。她说不做则以,既是做了,愿赌服输。今日丢下亲兵,来日再招兵买马,谁又肯信他,她尚且能置之死地,他萧琅,也不该太差劲。秋恬已生了离心,留在此处非但无用,反而容易动摇军心,萧琅朝秋恬拜施一礼,笑道,“秋将军可带亲信自行离去,只是离去的原因,是突围往沅水接应田老将军,出得衡阳城,秋将军若愿意,差人赶往沅水,送信于田老将军,浈阳山有难,若为难,秋将军自去便是,萧琅祝秋将军来日壮志得筹。”这便是要留下的意思了。方越,李旋皆动容,秋恬亦怔了怔,无意识放下了抱剑的手臂,问萧琅,“萧将军不怕死么?”萧琅拢着手温和笑了笑,平津侯夫人如同盛开的昙花,曾惊动大周十三州,人人津津乐道,他潜藏蓝田苟且偷生,亦听过她的传闻,她曾受千夫所指,从江淮到蜀中,再到吴越,每一步不是险中又险,他不会不如她。萧琅道,“他们愿意参军,愿意选择我,随我一道来了吴越,便是将性命交到了萧琅手里,萧琅纵是做不到将他们带回故里,也绝不会将他们弃在此处,萧琅愿与李家军同生共死!”他话语铿锵有力,李旋、方越叩请,“愿随将军刀山火海。”萧琅将二人扶起,秋恬深看一眼少年,他敬佩这样的人,但事实便是蜀军必拜无疑,他身系秋氏一族命运,不能让秋家断在他手里,秋恬郑重告行一礼,“抱歉。”便也不再多说,同两名参将亲信,点兵上马,“除去秋家军要用的,余下的草药虽不多,皆留给萧将军,我猜贾宏必定要熬上一夜才会发兵,介时只待一乱,我便带人下山了。”李旋怒发冲冠,方越亦难掩怒容,要拔剑,萧琅伸手拦住,看秋恬领兵离开。李旋破口大骂,“那草药塞鼻中可防瘴气,还是当初在武陵城时,秦小将交到他手里的药方,他竟也好意思用,留下那枚一点,只百十个人能用,什么世家子弟,我看是唯利是图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