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山名山古刹,香火繁盛,山上山下行人络绎不绝,清莲见女君从山寺里出来,见这名叫净衍的宗师,她比先前在客舍见那庆将军还要紧张几分。照周慧姑娘查到的消息,这净衍与吴越王关系要好,越王笃信佛,每隔几日,或是亲自来瑞金山礼佛,或是将大宗师请进宫里讲学,这位宗师在吴越国地位超然,出入宫廷自如,若是有心透露女君身份,那吴越王定不会让女君活着走出东湘城。待见女君好生从寺里出来,她差点腿软,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见礼,扶着人下山。听见右侧林边有熟悉的军哨声,奇怪又暗自警觉,手已经悄然按上了藏在腰间的软剑,寻声望去,只见一株合抱的荣木下,停着一辆吴越官眷惯常用的牙贝马车,车前立着一名粉衣女子,做婢女装扮,和身后马车上的贝壳坠饰十分相衬。见她看过去,有些不自在的偏头,但肩背笔直,像一株孤崖旁独自生长的竹。清莲见过这名女子,只不过先前对方一身简略的黑衣,头发似男子冠起,连珠钗也无,同现在簪花带钗的模样完全不同,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那时对方同她和清荷比武,不到百招,她和清荷败下阵来,女子扔了本册子给她们,画册上笔迹清晰,绘艺高超,她和清荷试了试,是能改良她们武艺身手的招式。清莲轻轻扯了扯正看向瑞金寺方向的女君,“那女子似乎在等我们。”宋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呆了呆,倒不是意外来人是林霜,从出了道州城,她便知道林霜跟着她了。只是高平云泉山以后,她便从来没见过林霜穿黑色以外的衣裳,故而呆滞了片刻,她同清莲说了声是故人,往马车走去,“阿霜。”林霜满不自在地扯了扯粉色衣裙,看了眼走近的女君,隔着薄薄的面纱,她依旧能想象出对方绝美的面容,脸颊浮出粉,渐渐的粉变成酡红,最后连修长的脖颈也添成了火烧云,清莲惊奇,几乎恍惚。这还是先前那个拿头顶看人,一言不发只拔剑的女豪侠吗。就因为女君冲她莞尔笑了笑,那一颗实在漂亮的头颅,似乎有要冒烟的迹象。季公子武艺虽高,但季公子是男子,女君出门在外,常常掩藏身份,带季公子在身边,总不是那么方便,这位叫阿霜的女子武艺高强,与女君熟识,能留在女君身边最好不过了。清莲接过女子手里的缰绳,让她进去马车里坐,自己带着幕离,驾起了马车。林霜早早到了广汉,只试过清荷清莲武艺,又知二人身兼数职,常常被派出去办事,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阿怜身边,便去各戏坊里寻精通武艺的女子,待回广汉,云府已经人去楼空,追到吴越时,广陵城已被夺下。林霜又看了她一眼,连日奔波她依旧跟往常一样,美得耀眼,只是大约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无色。军情紧急,从道州出来,马不停蹄赶来瑞金山,一路上又需注意各方势力的耳目,精神一直是提着的,这会儿上了马车,宋怜实在困乏,靠着榻眼帘发沉,仔细端详面前的姑娘,轻声问,“这三年阿霜还好么?”林霜想点头,但执拗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几乎是梗着脖子,“不好。”宋怜微怔,要从榻上起来,林霜抿着唇,按着她右肩让她躺下,声音低了两分,“我没有受伤,只是你将我舍下,独自离开,你受了许多伤。”林霜陡然知道对方离开江淮时,已是五日后了,她有心瞒着行踪,谁又能寻到踪迹,她被遗留原地,没留下一句话,一封信。她离开庐陵,往北,往东,最后往西,走遍州郡,在蜀中发现女君的踪迹,她知她为何离开庐陵,遇到名山名水时,听见有隐士名士,也壮着胆子去拜访,想帮阿怜请得一些能人贤才,只是世上多沽名钓誉之辈,听她的主君是女子,不嫌她污了名声唾弃咒骂的,也似听见天大笑话一样,鄙薄大笑。她一家一家拜访,终失望而归,转而提起笔,将路过的州郡绘制成舆图。白日里寻人,夜里绘图。现在厚厚的一沓册子正放在她手边的包袱里,林霜抑制不住想拿出来,但知道她很累,便也暂时忍住了,只是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你要走的路很危险,你不想我跟着冒险,将来丢了性命。”但阿怜又怎知,她愿意追随她,同她一道赴死,只要是她想做的,不管上天入地,她都会追随。哪怕下场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之痛,她亦能承受。林霜嘴唇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口,最后看了眼车帘的位置,“我也可以和来福,和清莲姑娘,清荷姑娘一样,你若是败了,我立刻倒戈,向赢家投诚拜倒,换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