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先生说此人无心功业,家中无亲眷,无需太多嚼用,因而只想守着一份闲职渡日,万先生再三相请,也未请得人来。男子正生火做饭,袖子卷起半截,露出手臂流畅有力,他半蹲在火塘前,盯着火光,极专注,侧颜俊挺,微抿唇时,偏硬朗的脸侧鼻梁俊挺,一止一动却极有条理,生火做饭也如烹茶斟酒,行云流水。巷子口似出了什么事,路被堵住,马车缓缓停下,宋怜手臂搭着窗棂,趴着脑袋看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车帘。清碧顺着夫人的视线往外看,见是个挽袖做饭的英俊男子,顿时脸红了红,立时放下了车帘。宋怜看她一眼,又把帘子拉开了,她精神怏怏的,并不爱说话,只看着男子出神。清碧极其不自在,小声劝道,“奴婢看周大人待夫人十分不同,周大人至今没有家室,夫人可万不能行差踏错了——”宋怜听她的话听得有些噎住,知她是误会了什么,只得道,“只是因为经营几个铺子,需得拜拜山头,因此有些来往,我同周大人并无生意之外的瓜葛。”清碧便想两人之间虽是常有信件来往,见面时却疏远,知是自己误会了,不再提,却又觉得这样小门小户家,也过于寒碜了,她小声提,“那郑员外自从见了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前些日子还请了媒人上门来,虽是继室,但郑员外家中并无妾室,奴婢打听过,郑家家风风评都不错,还有郭家,只要夫人愿意,婚仪定是十分隆重的。”孀居的府上,不可避免会受人打探,来些媒人,她府里没有管家,这些事便都交给清碧打理,想是上心了,宋怜吓了吓她,“那郑员外和郭正阳最是看不惯狐媚女子,往日常口诛笔伐,不过是家中下世,左支右绌,缺银钱使,等嫁过去,不定夺了家财,把你我发卖了换钱。”清碧果真被吓住,呆呆坐着,手里绞着的帕子也掉了。宋怜看她被吓住,不由莞尔,想着今日是十三,索性也不着急回府,借口去铺子盘账,让老丁头驾车送清碧先回府。应章任广汉郡守令时,城里便被治理得很好,周弋上任后,因着以往有过拐子捆卖孩童,增添了街上巡逻的兵丁,在广汉与在江淮一样安全。自应章落败以后,云府外已没有斥候再尾随,宋怜在布庄换了身水色春衫,系一袭荼色斗篷,去清河江边。她想找季朝,是因为季朝曾从两名混子手里救下一名女子,那女子愿以身相许,季朝同她讲明,只愿和她厮混,不肯成亲。女子大怒,愤而离去,季朝许以银钱,雇人送女子回乡,此事也就作罢了。后又有媒人上门提亲,他都是一样的要求,好人家的女子哪里又肯,连媒人也再不肯上门,以至于他年过二十五,也一直独居。他并不吃酒赌钱,也无旁的爱好,偶尔年节,形单影只时,会来江边柳堤下吹奏一曲陶勋。宋怜并不擅长音律,但季朝似乎也不精通。比起陆宴、裴应物、景策这些风流士子,季朝的技艺堪堪只是略懂的水平,她便省去了花心思去学的时间精力。今日是三月三踏青日,战事平定,又迎来了圣令,广汉城里安康和乐,多数青年都出城郊游踏青,河堤廊亭下人反而不多,宋怜从律行买了根竹笛,在河岸边闲逛,远远见得季朝果真来了,不由弯了弯眉眼。他依旧一袭武服,拾级而下,晚风吹过袍角,他剑眉星目,神色温和,映衬着西照的余辉,实是一幅令人静心的画面。宋怜只在堤坝上慢行,并没有立时靠近。女子身姿纤浓,垂髻下脖颈修长,鬓边耳侧嵌带着一朵白色霜花,凭栏而立,肤如凝脂,薄纱遮盖了容颜,雾山黛眉下一双潋滟的杏眸,却依旧能看出绝艳的容色。季朝脚步微滞,握剑的手指松开,风从指缝掠过,清凉的冷意令人神志清醒,他垂下眼睑,跃上素日倚靠的那颗树,坐下后,五指握着陶勋,余光瞥见树上雏鸟因受惊坠落,抽剑将那幼鸟接住,放回树窝里,方才松下了呼吸。那幼鸟似受了惊,又似饥饿,张着翅膀叫唤,男子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两只知鸟钉在剑尖,探到幼鸟头上,那画眉竟也不怕,啄着吞了,吃饱阖上眼睛,垂下翅膀,安静了下来。宋怜拾起落在荆棘木里的陶埙,查看了没有坏,往上举了举,仰头看树上的男子,“公子,你的陶埙掉了。”一曲比翼【二更】两相得宜。……长治传来军报,上将军刘武伦、骠骑将军陈同两人合攻宋宏德,肆州、并州失地回归北疆,宋国灭,宋宏德自刎,残军余部三万余,重新收编回高家军,北疆诸侯小国,纷纷遣使入恒州,丞相陈云差人送信,询问军政军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