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吩咐萧琅,“可先在孔家书院里开出一课,与算学同类,专司治水,另有农耕、桑种、机巧,先分出类别,前来蜀中投奔的客卿,若无官职,暂且安排在学舍里。”
便是没有大才,能读书识字的,暂且教授学舍里的幼童,也尽够了。
萧琅应是。
宋怜从清莲手里接过风袍,叮嘱周弋,“事关百姓安危利计,江淮郡守令必亲自前往宜州查看河流地形,需得防着暗处的人利用加害,青营的人留下,从郡守令踏入蜀中的地界起,郡守令的安危由蜀中负责,务必小心谨慎。”
周弋神色一凛,点头应下了。
宋怜看了看天色,此去南越路途遥远,便是快马加鞭,也需十余日,梅雨时节,路不好走,又不知要耽搁几何,早一刻也是早,宋怜带上围帽,叮嘱跟着起身的两人,“兵事外政询段先生,李将军,田老将军,内政问江肇,顾清音,商肆商户找完全、林商旸,务必注意李家军、司马炀兵马动静。”
周弋记下了。
萧琅追上前,“我同你一道去。”
宋怜抬睫看他一眼,高兰玠所言不无道理,李珣身世坎坷,身处东宫时,因母妃早逝,见恶于太子,见恶于母族,自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被廖安憎恶,十数年未有一日能得安心好眠,他不似先太子软弱,也不似信王毫无斗志,他有野心,也聪慧,它日若生了离心,他有能力兔死狗烹。
但她已不是昔年面对困境什么也不能做的幼童。
当下除了李珣,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且走且看罢。
宋怜垂睫遮住心绪,叮嘱他不要落下课业,“可在新军营里设下擂台,多与士兵一同进退,能令他们折服的身手,积攒了威信,将来领兵,事半功倍。”
萧琅应是,送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时终是牵了牵缰绳,“你……小心……等你回来。”
宋怜心里微暖,自古君臣相宜的佳话并不少,悉心经营,总会有的。
车马路过南院院墙,夜极静,落针可闻,清莲却知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困住了,数倍兵力之下,先前的斥候除非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再无法靠近分毫。
宋怜轻抚了抚乌小矛的脑袋,指尖轻轻梳理着它的翅羽,举着它看着,直至马车穿过南街,方才将它放出窗外,轻声说,“去罢。”
翠华山时幼鸟一路留在她身边,幼鸟想念高兰玠,大约会在他身边待上一阵,五六日后,它寻不见她的气息,不会追去吴越。
海东青不知今日一别日后再难想见,扑着翅膀盘飞,脑袋探进马车,用喙轻蹭她额头,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怀里蹭,依恋开心,直至宋怜轻捏了捏它的翅羽,如前几日一般,在它脑袋上轻轻碰了碰,方才展翅腾飞,盘旋于云府上空,落在了游园苑。
宋怜看了一会儿,直至听见云秀的轻唤,方才放下车帘,收了微乱的心思,接过她手里的算筹,同她讲解算学。
带去吴越的人走另外的路,福寿亲自赶车,广汉城已是宵禁,车内便只闻她偶尔低语。
乌小矛落在窗沿,盯住案桌上一处,出一声蛄蛹咕噜,展翅飞进彩织花篮里,要蹲下,又展翅飞起,叼着提篮往案桌中央走,踩上案桌前端坐男子的膝盖,放好提篮,整只鸟才窝进去,惬意地闭上眼睛。
花篮是张路送来的,书房里黑云压城,张路看了眼守在外头多了三倍不止的护卫,硬着头皮回禀,“女君大约不想动兵,没有问过半句和战船有关的事……”
高邵综收了案桌上的图册,纸张触碰灯盏的火舌,顷刻化为灰烬,张路不自觉上前,“主上连画了十几日。”
火光晃动,映照他神色苍郁冷寂,高邵综收拾了灰烬,案桌恢复了整洁,他垂眸整理衣袖,声音寡淡,“必是已经有了船图,如今除了贺之涣的兵器图,恐怕没有她能看得上眼的。”
看游园苑外的兵力,想是蜀中出了什么事,她不得不离开,能叫她此时离开蜀中的事,必不是小事。
张路见主上提了笔,便上前研磨,小声问,“主上我们回北疆么?”
高邵综抬了抬手腕,玄黑的铁链黑夜里泛着冷光,他眉目间一片平静,“没有钥匙,怎么回。”
张路噎住,几次张嘴想说话,都咽了回去,只得小声道,“现在外头围了许多兵,游园苑水泄不通,北疆的政务传不进来。”
高邵综放下狼毫笔,待纸张干透,将密令绑在乌小矛腿上,吩咐它,“去找沐云生。”
乌小矛夜里并不需要睡眠,啼鸣一声飞出屋外,消失在了黑夜里。
第121章相聚陵零。
共有四十名护卫一并南下,各分成五人一众,伪装成南下贩货的商队,前后相隔六七里,出巴郡,过沅水进了沅州,就算进了吴越的地界。
到了沅州,留下十人护送宋怜,其余弃车骑马,日夜兼程往吴越都城东湘郡赶路。
宋怜领着清莲清荷宿在沅水支流南沅边河滩,有从广汉传来的密信,宋怜拆开大致看了,段重明擅内政,又是誉满天下的名士,蜀中门阀多少要卖他几分面子,他进退有度,削减门阀子弟选官名额时,一有实证,二来张弛有度,不会将士族开罪得太狠,蜀中新政稳固地往前推着走,他与茂庆二人,实是一把良刀。
信末有萧琅的问候。
另有他新写的一篇释义文章,周弋为他请了名儒,段重明得空也会指点四书五经,萧琅进步神,这些年宋怜亦看过不少大家名作,萧琅的文章虽比不得能臣名士,却也算一篇锦绣文章了。
进了云府后,清荷习武之余,也跟着读书写字,不懂绢帛上写的什么,看着端秀的字迹警觉起来,萧郎君每日习武,参政,还有时间
毅力将字练得这般好,可见能力野心。
夜已经黑透,星光稀暗,火堆上的红焰被风吹得晃动,清荷抿抿唇,“女君当遏制萧小郎君,纵是请老师,清荷以为,请些教授贤德的大儒就好了,女君不但让他在军中历练,还让他涉足政务,每一属每一司,属下查得他留得美名,因着棋艺和文章,鲜少有不与他交好的。”
清莲正烘烤巾帕,听得惊住,“清荷——”
她目光带着制止,看向女君的目光带着忐忑。
清荷哪里不知,她身为婢女,顶多算女君的贴身女卫,实不当插手廷议的事,更不要说是出言离间女君和小郎君。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了,她不懂朝政,也听说过江淮的信王,信王胆小懦弱,完全不主事,江淮上下,只有江淮郡守令一个王。
而萧小郎君,虽然看似温和有礼,比周大人脾气还好,却与周大人绝对不同。
她不肯认罪,只埋了头,心里闷。
因着坐在旁边,宋怜能看见女孩头顶并不服簪束缚的一缕头,宋怜探手,轻轻取下她间的草屑,随手抛进了火堆里,声音温和清丽,“北疆日前兵临徐州城,夺下徐州是迟早的事,兴王府吞并海国,周王徐冠吞并大周荆、郑二地,称后周王,大周京畿,六姓诸侯里,蜀中只占四郡,如今虽不算积贫,兵马却算不得强盛,蜀中需要同其它州郡争名声,争能人志士,萧琅越是出众,对蜀中越有利。”
她岂不知养狼为患的道理,只是万里长途十之差九,她此时防备针对萧琅,同祸起萧墙又有什么分别,她明白这个道理,若萧琅生了离心,亦也该懂得。
清荷清莲听得懵懂,努力记着,宋怜见二人并不厌烦,取了舆图,铺在青石上,从京城京畿开始,逐城逐州解释州域的来历,历史,此地又经历过什么样的岁月变迁,出过什么样的战争,又有什么样的地势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