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其它州郡百姓羡慕中州轻徭薄赋,越是憎恶当地府官,对咸初和段钩,也就越推崇。
宋怜曾细细研习过中州的事例。
中州历经战乱,太守咸初志大才疏,施行的政令看似对中州有益,实则累赘沉重,十分不合时宜,此时‘有为’不如‘无为’,段钩劝阻咸初,勿要大刀阔斧,百姓农耕桑种,府库日渐充盈,若放任咸初倒行逆施,中州便没有今日的气象。
那咸秋忙时亲自去了河口,百倾良田里硕果累累,便是受了旱的吉平,小麦收成也比前些旱年好些。
咸初羞愧不已,立时要挂印辞官。
却又被段钩止住,那段钩道,“仓廪实则生奸,昔年家中无财,自然路不拾遗,现下贼寇起,粮仓丰裕,恐怕遭人觊觎,该到您施展雷霆手段的时段,又怎要在此时离去呢。”
中州府一干臣僚,无不目瞪口呆。
宋怜猜段钩所说的奸,非郡辖内,而是因中州地势,东接兴王府,西有大周朝,北临梁地,郡内无山川险要,一旦富有粮仓,怎能安平。
段钩一句乱世重典,兵家法家两道为上道,实则是提醒咸初该强兵强将了。
实是直重要害。
咸初长堤上三拜段钩,段钩不肯留下,因同好友茂庆打赌,转而来了蜀中。
宋怜不是没想过拜请招揽,只是此人性情出类,贸然出面,恐怕适得其反。
这次牵牵连进田同海的案子,不知有无良机。
宋怜以手支颐,细细思量。
这两年除了政务,周弋平时忙着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招揽人才的事,不管是有名的还是无名的,多是她相中人,告知他如何与其攀谈结交,他才去宴请,从来无往不利。
应章一案牵连甚广,精简吏治以后,蜀中四郡也还有极大的空缺,她看人却着实厉害,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不消半月,与先前在位的官员相比,只有更出众的。
她此时峨眉臻,令人失神的容色清丽温婉,本就布置精致清雅的书房,一时竟叫人仿佛置身于瑶池仙境,周弋晃晃神,想到女子的心计,出离的神魂清醒了许多。
那季朝怎会想娶她,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定要失了许多的乐趣。
“正巧段钩一同来了石棉,仰松你去拜请他,请他为蜀中效力。”
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温婉好听,周弋头大,“那段重明离开中州时,连咸初的百金谢礼都没带走,必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也莫看他喜欢花,这人性子古怪,他在山野路边看到株野兰花,能高兴得题词一曲,但要有人特意把花搜罗到他面前,甭管多名贵,他翻脸甩袖走了。”
“他声名在外,那咸初待他毕恭毕敬,若辅佐咸初,君臣定也是一段佳话,这样他都不肯留下,我拿什么吸引他为蜀中效力。”
他虽身为四郡道台,却也有自知之明,蜀中能有今日盛况,全赖上的女子,可若告知那段重明,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她,恐怕惹来的不是追随,而是天下口诛笔伐的檄文了。
不是没有先例。
那平津侯十分纵宠先妻,亡妻再世时,令其为官,天下多少人议论抨击,若非江淮势盛,恐怕有不少人要冲进江淮,替天行道了
告知段重明真相万万不可。
只连定北王都铩羽而归,他想打动段重明,岂非痴心妄想。
周弋甩袖,“若要招揽此人,我不去。”
宋怜看了他一眼,倒没觉得事情有多难。
先不说咸初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只有野心是必然的,微末时仰仗段重明,礼贤下士毕恭毕敬,它日荣登高位,若非有常人不能匹敌的胸襟气度,又怎会容忍一个自己曾对他亦步亦趋的臣子呢。
恐怕也不会有君主愿意,臣子中有人知晓他愚蠢不堪的过往,咸初自高自大,待百姓十分苛刻,绝非宽宏大量之人,中州的事,段重明离开,留下一段略带遗憾的君臣佳话。
留下,必定是将来君主心底的一根刺,世人说起咸初功业,必定提及段重明,见到段重明,曾经做过的蠢事,咸初也会一遍遍想起。
段重明另寻他主,方才是明智之举。
且此人恃才傲物,辅佐追随的君主是中庸之才,相请的胜算恐怕还大些。
毕竟君主太强,又怎能物尽其才,力挽狂澜扶危定倾。
宋怜端起茶盏又放下,“你去宴请他便是,请不来,便多请几次,精诚所至。”
她只一句,便让周弋住了嘴,“此人若一直完不成赌约,投在田世延门下,蜀中想快刀乱麻更改旧制,他恐怕平白增添许多困难,虽未动刀兵,但世人心知肚明,你我与田家此番必争个高低,败的一方,恐怕连性命也难留,能争取段重明,对我们十分有利,你去试试罢。”
她娓娓道来,说的确实有道理,周弋被说服,心里已是认同,只是确实没什么希望,只得道,“我尽力试试,若不成,你得另做打算,他要是给田世延出谋划策,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税制。”
宋怜温声道,“无妨,你去罢。”
周弋见她心有成算,登时松了口气,这便去了。
萧琅一直垂立在一旁,这时才轻声道,“周大人的性子去宴请,再诚恳,恐怕也适得其反,徒惹段先生厌恶。”
君子重诺,尤其名士。
段钩同友人茂庆为圣人一句‘粪土之墙不可圬’论辩,各选了一人,段钩进了田府,选的人究竟是田世延田相,还是其子田同海不得而知。
只怕连田世延也以为说的是自己的儿子田同海。
宋怜温声道,“你和李旋尾随周弋后头,等周弋惹得段重明暴怒,周弋被驱赶出来,你们再设法同段重明偶遇,此人看似言行乖张,恐怕是极重品行的,倘若损毁了你们的财物,令你们受伤,必不会坐视不理。”
“若能得与其交好的机会,也不必着急和盘托出,只当寻常友人相处便是。”
“若是被看出破绽,立时将周弋针对田同海、田家的布局悉数讲明,君子坦荡,以诚待之,来则来,不来……”
她略思量,另将福寿叫进来,沉吟吩咐,“你去一趟梧县,若是收到石棉事败的消息,立刻在梧县放出广汉郡守令周弋欲减免课税,却碍于祖先定下的宗族礼法,不可妄动,故而止步不前,无计可施。”
段重明好友茂庆选的是梧县太守张宁成。
段重明进了段府,劝段世延勿要铺张越制,也想方设法遏制田同海搜刮民脂民膏,能与其结交为好友,茂庆此人品性才干恐怕是不差的。
宋怜想了想,叮嘱福寿,“段重明来了蜀中,那茂庆必定会关心蜀中的消息,你只宣扬蜀中盘根错节,改税一事千难万难,世上无人能解周弋困局,他一旦开口询问,你便言语相激,两次过后,离开梧县,离开前留下你已回广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