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什么也不留了。
晚间出了宅院,陈云便说想出城看一看洛水风景,另备下了一辆马车一道去,宋怜垂着眉眼进了马车,她不愿说话,一路便佯困地靠着窗棂犯困,被揽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偶尔能感知到他落在间几不可觉的吻。
他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多深沉内敛,待她的爱意却直透进心底,宋怜眼睑轻颤,不再去想,只做假寐,直到天光昏暗,马车周遭人声渐去,虫鸣鸟叫声衬托得黑夜越加宁静,便知是出了城了。
又过了一会儿,山林里传来鹰隼的啼鸣,宋怜坐起来一些,掀开车帘看了看,从袖袋里取出点心包,自己剥开吃了一块,给他递了一块,“兰玠尝一尝。”
他不爱点心甜食,俊目里带着笑,“你自己吃罢。”
宋怜看看他,也不劝,只将圆枣大小的糖糕叼在唇-齿间,立起些身体,双臂勾住他脖颈,凑过去,渡给他,舌-尖顶-着糖糕,送去他唇-齿间,末了笑盈盈望着他,咬唇问,“兰玠还要么?”
扶在腰间的掌心陡然滚-烫起来,宋怜不待他应答,又衔了一粒,叫他吃了,待他要加深,马车外传来巨鸟翅膀煽动的声音,宋怜笑了笑,借故避开。
乌矛穿过车帘冲进马车,收翅立在窗棂上,锐利的黑眸看着她,慑人而安静包容。
宋怜看着那威风凛凛更甚从前的巨鸟,心里欢喜,探手试着摸了摸它的翅膀,心底犹豫挣扎。
那迷药人吃了只会昏睡,量不大,于身体无害,可乌矛毕竟是兽鸟,肺腑与人不同,冒然下药,伤了它也未可知。
乌矛却展翅,盘旋飞进山林,不过几熄,便又飞了回来,口里叼着一串山果,竟是葡萄。
那葡萄生得碧绿剔透果实饱-满,宋怜摘了一个尝了,竟甘甜无比。
巨鸟将葡萄放在她面前,轻轻啼鸣两声,隼目里竟似带着包容想念,宋怜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身后拥着她的人陡然攥住她手腕,似是想将她桎梏住,却受不住药力,倒靠在了车壁上,深目里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瞧着她,眸底皆是寒光冷意。
宋怜扯下绑的丝绳,朝乌矛轻声说,“你安生待在你主人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要走了,乌矛,谢谢你的葡萄。”
她用绳索将乌矛双腿绑在高邵综手臂上,乌矛眸光锐利,露出了尖爪,却到底没有伤她,收了展开的翅膀,停在了原地。
宋怜留下那根翎羽,也没有带那串葡萄,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侍卫们守在十丈开外,再往东侧六七丈,是陈云的马车,他正临溪垂钓。
“见过夫人。”
宋怜直言,“想必先生已收到虞劲元吉在城里遭人暗算袭击,至今昏迷不醒的消息,箭是我射的,因箭上涂抹了迷药,两人当还未苏醒。”
陈云脸色大变,立时疾步往马车去,侍卫察觉异样,迅拔刀,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第61章脱身医馆。
马车里主公昏睡着,陈云连叫两声,不见应答,检查过无外伤,掀开车帘
沉声问,“宋夫人这是做什么。”
林江握紧长刀,面上透出杀意,“主公星夜兼程自北疆来,只因挂心夫人安危,夫人竟给主公下药,是同平津侯内外应和,想置主公于死地么?夫人未免也太小看我高家军!”
拔刀逼近,厉呵了一声,“解药交出来!”
锐利的刀锋架在脖颈处,宋怜解释,“只是迷药,昏睡一二日便可苏醒,将军不必挂心。”
早有护卫立时去请医师,宋怜朝陈云略施一礼,“先生借一步说话。”
林江阻拦,陈云从马车上下来,抬手轻压,“你们暂且退守林外。”
“是。”
林江不甘愿,碍于命令,只得长刀入鞘,退到樟树林外,依旧紧握着长刀手柄。
常听人说女子诡谋善变,果真不假,白日在主公面前那般黏糊模样,叫守卫不敢抬头,转眼下起毒来,毫不留情手软。
果真如元先生所说,温柔乡,英雄冢,红颜枯骨,女子一旦不安分,便害人不浅。
林江厌恶地别开眼。
陈云随女子踱步至溪流边,“夫人若是谋算微臣放夫人离去,便是打错算盘了,昨日与军报一道送回北疆的,有一封着令恒州府筹备婚仪的礼书,恒州府已重新布置了府舍,单劈了一间书房,就在军机司旁,廊下栽种芭蕉树,引流山泉,四时景致不同,又令人掘了一处温泉,想来夫人是极擅享受的。”
宋怜不语,陈云看出她不为所动,略拱了拱手,“夫人还是迷途知返的好,主公历经国公府巨变,已非两年前礼仪圭臬的兰玠世子,既起了意,恐怕不管夫人愿意不愿意,夫人都必在囊中,漫说夫人今日走不脱,便是走得脱,终有一日,也还是要回来的。”
宋怜心底不免起了些不安,昔年兰玠公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如今的北疆霸主,杀伐冷峻,在林州时,她昏昏沉沉睡着,听得隔间里有动静,起来去看时,侍卫从书房拖出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两人身上没一块好皮,被拖一路,鲜血便染红一路,奄奄一息,显然是受了大刑,又有护卫立时清洗了地面,没过半刻钟,水渍干透,青石路上恢复洁净整洁,仿佛那两人惨叫声从未有过。
那两人她是认得的,九名护卫里的两个,从影影绰绰的对话里,她大约能猜到,这两人往外递送消息,叛主背离。
他对背叛和欺骗的厌恶可见一斑。
此次来京,他处理军务政事并不避着她,屋舍外却守备森严,她避着他借一些由头与侍卫攀谈,他们待她恭敬有礼,却三缄其口,除行礼外一个字也不肯多言。
如今的北疆,北至饶州龙化,羯王退避三百里,往东合燕赵之地,滨海辽阳,西至林胡应天,郭庆退守银川避其锋芒,往南已占据并州晋阳,雄踞北方,周边诸侯或是投诚,或是结交避让,郭庆纵能持兵回援京师,到如今,也无法撼动北疆分毫。
天下九分,若没有陆宴,她了结私怨以后,定会随高邵综北上。
宋怜摇头,既然选择南下江淮,与北疆迟早成死敌,便也不差这一桩欺骗了。
陈云微一顿,略施一礼,“午间夫人曾问陈某,平津侯陆宴才德兼备,统帅、治州能力亦不俗,陈某为何没有选择平津侯这一支良木,陈某的回答适用于大周饱学之士,也同样适用于夫人。”
宋怜服了服身体,温和有礼,“宋怜愿闻先生高见。”
陈云拱手,“高见谈不上,只成就霸业,依托于明主一份志在必得的野心,大周朝君主昏庸,朝野腐溃,百姓民不聊生,平津侯便是江夏自立反叛,天下人亦只有拍手称快的道理,然平津侯空有号令天下清流学子的名望能力,骨子里却依旧食大周之禄,衷大周君主之事,他以信王为依托,自己只做郡守令。”
“不了解平津侯的人,只当平津侯沽名钓誉,将来大业一成,必取信王而代之。”
陈云抬,看向面前的女子,“平津侯是什么样的心性品格,想必夫人比微臣更熟知,夫人以为,平津侯当真会取而代之么?”
宋怜心里翻起涟漪,神情上却并未露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