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愤怒的,悲伤的,想要找他算账,为谁报仇的野猪。
很奇异,奈布并不觉得野猪找他报仇是一件离谱的事,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针对野猪,而是针对他被寻仇了这个事实。
杀人者当然会被杀,这是奈布在战场上就领悟到的道理。
他知道他从事雇佣兵这个行业,在把别人的性命变成钱时,他的命也应当是轻贱如野草的。
所以奈布时刻紧绷着。
他知道他已经从战场上下来了,但他不能把从战场上学到的警惕丢掉。
他离开了明面上的血肉磨盘,又将自己置身到了一个时时刻刻被仇家找上门,折磨如细水长流的黑暗之地。
野猪们起冲锋了,奈布还手了,他惊讶现他的手在软,使不上力气,握不紧吃饭的弯刀了。
于是他被撞翻,他下意识蜷缩起来护住重要的致命处。
下一秒,奈布听到了他骨头断裂的声音。
痛自然是痛的,奈布已经很习惯忍痛,他一声不吭,努力想要尝试着寻找机会,活下来。
为什么要杀穆罗?
野猪群嚎叫着,这疑问自动在奈布的脑袋里响了起来。
奈布不明所以,他甚至考虑了一下,谁叫穆罗?
他与那个穆罗没仇,他只知道自己在追杀一个代号为野猪的委托目标。
他没有理由杀穆罗,但是杀委托人指定的猎物,这对奈布来说是工作。
他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其他的东西,却得养着一个万里之外的母亲,在贫瘠的国度中供养阿妈的天年。
不杀人,不打仗,他还能怎么快赚钱?
奈布在心里如此回答着,得来了野猪群更加愤怒的尖啸。
如果战争与杀人,只能选一个。与其去剥夺无辜者的生命,奈布为何不去继续当兵?
起码交战的双方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弯刀不用挥向在安静认真生活的人。
不可能。
奈布的回答简洁明了——
他若为了金钱去参军,有朝一日必然杀到来自故乡的同胞。
他宁愿被无辜者的亲属寻仇,也不会再上战场了。
这个答案激怒了兽群,奈布非常努力地保护自己,却仍然剧痛中渐渐模糊意识。
当沉重的身体骤然变轻时,他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
飘扬的灵魂升到高空,奈布看都没看雪夜里的一切,没有看他杀的人,他被寻仇的下场。
奈布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眼前的国度,回到他经常为寄东西而填写,自己却在参军离开后再难以回去的故乡。
那些嚎叫声还在他的脑海里响起,轮番轰炸指责着他。
奈布不理。
他只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走到了无尽的星夜之下。
于是那些声音又响了起来,宣称他杀人太多,此生注定无法升上天堂,难得安宁。
奈布听了这些话,摇了摇头。
这些他早已知道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离开战场,成为一名雇佣兵,一名仍然以杀人为生,甚至招来更多罪恶与寻仇者的雇佣兵。
奈布知晓他终将有一日不得好死。
但就算被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他也绝不要回去接着当兵,不想放弃对母亲的赡养。
他对那些死于他刀下的人没有其余心思,唯一的想法,大概就是复仇别复错了人,万般因果他都可以担下。
找不到路,奈布原地盘腿坐下。
他隐隐听到天上传来了一声音很轻很轻的歌谣。
那是廓尔喀人在向他们的神祈祷,他们背诵着千百年来他们遵守的教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