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古老的檀香、清冽的草木之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宁静力量。
而任无锋的目光,瞬间便被池塘边的身影牢牢吸住。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池边光滑的青石上。
那人身形异常矮小,穿着一件宽大的、质地柔软的玄色麻料长袍,更显得其身量未足。
他赤着双足,裤腿挽到了小腿肚,一双脚浸在冰凉的池水里,正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平日颇为怕人的锦鲤,此刻却如同最温驯的宠物,亲昵地簇拥在那双白皙纤瘦、宛如玉石般的脚边,
鱼儿们时而用唇触碰,时而环绕嬉戏,仿佛那不是人类的肢体,而是水中生出的灵物,与它们天然亲近。
何不为屏住呼吸,上前几步,在那人身后约莫一丈远处便停下。
何不为深深躬身。
他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以充满了敬畏与谦卑的语调,声音压得极低,禀报道:
“真君,任氏无锋,已经到了。”
“真君”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任无锋的心头。
知秋境大修士,在道门被尊称为“真人”。
而“真君”——
那是道门逍遥境大宗师才能拥有的称谓。
逍遥境大宗师,是与西方修行界神圣强者并处至境的存在,是真正屹立于世间顶峰的存在!
道门“真君”,每一位都是活着的传说!
而且由于道门善保命养生,道门“真君”虽常不是战力卓的存在,往往却是活得最久的存在。
太阳王未到两百岁已经接近死亡,而道门三位存世的“真君”却都已年过两百依然未见死气,估计这三位“真君”再活个三四十年问题不大。
此时,那背对着任无锋和何不为的“真君”,仿佛完全沉浸在逗鱼的乐趣中,对何不为的禀报置若罔闻。
他只是从身旁一个小巧的青瓷碗里,拈起一小撮鱼食,用手指细细碾碎,然后慢悠悠地撒在自己脚边的水域——
看着鱼儿们争相啄食,这位“真君”偶尔会出极轻快的、宛如孩童现新奇玩具般的笑声。
何不为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院中的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任无锋自然也不敢造次。
且不论修为境界的差距,便是眼前这位“真君”逾两百年的寿数辈分,也值得任无锋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小娃娃”给与足够的尊重和敬畏。
俯瞰两百年岁月是什么概念?
那是经历了白莲教起义,见证了鸦片战争,可能参与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经历了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支持了新朝建立及一系列变革的长生者!
任无锋的爷爷的爷爷都属于人家的后辈!
哪怕是凤歌圣主和如今年届168岁高龄的师祖左丘纵横,在道门的三位“真君”面前,也是矮两辈的存在。
对于这样近乎于历史活化石的长生者,任无锋不得不保持敬意。
任无锋垂手立于这位“真君”身后稍远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默念《静心咒》,努力让心境进入止水般的安闲淡远状态。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任何一丝一毫的焦躁和疑虑,都是不成熟的表现。
时间,在这方被无形气场笼罩的小院里,流淌得异常缓慢。
“真君”始终没有转身,依然在玩水、逗鱼、看天,偶尔呆。
而任无锋也安静闲适的等待着。
他看天,看地,看风,看云……并无丝毫不耐之色。
而何不为依然躬着身,一动不动,面色平静而恭敬,似乎这个姿势他可以如此保持到天荒地老。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终于,池边那人开口。
他的声音平淡而和悦,如风似云,道:“小子,你看到了什么?”
任无锋回过神来,从容答道:“天地美好,人间值得。”
池边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出一声慵懒而满足的轻哼,慢条斯理地将双足从水中提起。
水珠沿着他白皙纤细、线条优美的脚踝和足弓滑落,滴入池中,漾开细密的波纹。
他穿上了一双放在旁边的、样式极其古朴的唐式木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