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宠仰面朝天,泥胎粗朴,笑容憨厚,可那双点漆点就的眼睛——此刻正缓缓转动,眼珠由黑转灰,再由灰转白,最后凝成两粒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瓷珠,直勾勾“望”着他。
他喉结滚动,不敢再看,抓起茶盅塞回原位,指尖却触到柜底积尘里,一张对折的黄纸。
展开——是张符纸。
朱砂写就,墨迹未干,符胆处画着一枚歪斜的“卍”字,四角压着四枚生锈的铜钱,钱眼穿黑线,线头系着一缕灰白头。符纸背面,用同一支朱砂笔,写着两行小楷,字迹与他父亲临终前病榻上写的遗嘱一模一样:
“光儿,若见灰衣映镜,莫辨真假,焚此符,闭目默诵《往生咒》七遍。切记:镜中人抬左手,你须抬右手;镜中人闭左眼,你须闭右眼。错一息,魂便错一界。”
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薄纸。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像枯叶擦过青砖,像纸钱在风里翻页,又像……有人穿着草鞋,正踮着脚,从客厅,一步步,踱向玄关。
他不敢回头。
可余光扫过镜面——
镜中,他仍站在原地,手持符纸,面色惨白。
可就在他身后半尺之处,镜中映出一道人影:
身形与他相仿,却略高半寸;穿着同款靛青睡衣,可衣摆下,赫然垂着一双赤足——脚踝纤细,脚背青筋微凸,脚底板却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陈年老茧,茧皮皲裂,缝隙里嵌着黑泥,分明是常年跪拜青石阶磨出来的印记。
那人影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镜中他的后颈。
他脖颈一凉。
仿佛真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隔着镜面,抵住他第七节颈椎的凹陷处。
他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因为——
镜中那人影的右手,袖口之下,同样露出一截灰布衫。
而那灰布衫的质地、纹路、袖缘那圈半凋的莲绣……与他自己腕上所见,分毫不差。
原来,镜中人并非映照此刻的他。
而是映照着……另一个“他”,正站在他身后,离他仅半尺之遥,呼吸相闻,衣袂相触,却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于现实。
光回来了。
可回来的,究竟是他?
还是那个,一直等在镜后,等了太久太久的……“归人”?
窗外,天光忽然一黯。
那层蟹壳青的微明,正被一种更深的、粘稠的灰翳悄然吞噬。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幽光浮动:
5:14am。
这一次,数字下方,多出一行极小的、不断闪烁的血色小字,仿佛用指甲生生刮刻在屏幕上:
“你数错了——昨夜,根本没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