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想拂去那层灰。
指尖离椅面还有三厘米,一股巨大的吸力猝然攫住我的手腕!不是风,不是磁力,是某种沉滞的、带着陈年霉味的引力,仿佛椅面下藏着一口深井,正无声喘息。我踉跄一步,膝盖撞上椅腿,剧痛炸开——可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
是直接在我颅骨内侧响起的、三十七个人的齐声低语,音调平直,毫无起伏,像录音机卡带后重复播放的残响:
“你坐下的位置,三十年前就空着——”
“等你来坐满它。”
我猛地抽手,后退,撞翻身后一架梯子。金属砸地的巨响中,我瞥见椅背上那件灰布外套的袖口,正缓缓滑下一滴水。
不是水。
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它沿着袖口粗粝的棉线往下淌,在即将坠落的刹那,凝滞半空,悬成一颗浑圆的血珠。血珠表面,映出我的脸——可那张脸的瞳孔里,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排排木椅,由近及远,无穷无尽,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齐刷刷扭过头,朝我微笑。
而最前排那把空椅的椅面上,我的影子,正缓缓抬起手,向我伸来。
我转身狂奔,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回到家中,我锁死所有门窗,拉紧窗帘,打开手机相册,疯狂删除那张照片。
删除确认弹窗跳出。
我点了“确定”。
屏幕一闪,照片消失。
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
三秒后,手机自动重启。
解锁界面,壁纸已变成那张老照片。
空椅上的暗红绒布,比之前更鲜亮了。
而椅垫中央,那枚属于我的臀部压痕,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加深、延展——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嘴,无声地,张开了。
我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凹陷,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嘴唇翕动,却只出气音:“……别坐……别坐满……他们数着呢……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把椅子……就差你一个……”
那时我以为他在呓语。
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在等一个人。
他们在等一个“满”字。
一个坐实的、无法反悔的、用体温与重量完成的“满”。
而我的体重,我的心跳,我的呼吸频率,甚至我此刻因恐惧而加的肾上腺素分泌——都在被精确丈量。
因为真正的填满,从来不是物理的占据。
是灵魂的抵押。
是名字被刻上第三十八把椅子的背面。
是从此以后,每逢梅雨季,青梧礼堂的地板缝隙里,会渗出带着铜锈味的暗红水渍——那是新椅腿,正一寸寸,扎进旧地砖的骨缝里。
我摸向口袋,想掏出打火机烧掉照片。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枚冰凉的铜质校徽。
不知何时,它已躺在我的裤袋里。
徽章背面,猫头鹰闭着的眼睑下,正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没有瞳孔。
只有一排排,微小的、排列整齐的木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