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规律,不疾不徐。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黑暗中,我看见无数个“我”,正站在车厢不同位置。
有的倚着扶手,有的坐在座椅上,有的半蹲在连接处。他们全都穿着我的灰夹克,戴着我的裂纹表,脸上挂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惊恐。
但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驾驶室方向。
而他们的后颈上,都贴着一张光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脸。
每一张脸中央,都裂开一道竖缝。
每一道缝里,都嵌着一面小小的、幽黑的后视镜。
镜中,映着另一个我。
再往镜中看,还有镜。
无穷无尽的镜廊,层层叠叠,每一个镜中,都有一个正在加腐烂的我,正被无数张蜡面温柔包裹,正被无数道竖缝无声吞咽。
我张开嘴,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正簌簌剥落的皮肤。
它像劣质墙皮一样卷曲、翘起,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布满细密金色纹路的肌理。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光,像电路板上烧毁的导线,又像古籍残页上褪色的朱砂符咒。
原来,我早就不完全是“我”了。
从踏上这节车厢第一步起,我的存在,已被悄然覆写。
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黏滞。它变得清亮、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感,像殡仪馆主任在宣读火化通知:
“校正完成。
当前载员:1人。
请司机同志,继续执行下一程。”
驾驶座上,那张蜡面缓缓闭合。竖缝收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它重新面向前方。
而我,正一寸寸沉入黑暗。
不是倒下。
是被“收纳”。
像一卷被塞回档案柜深处的、编号错误的胶片。
最后消失的,是我的视线。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跳动的雪花点。
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前的征兆。
雪花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在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
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倒影中,我正微笑着。
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镜中那张蜡面,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