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抬头,望向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面老式圆镜,镜面蒙尘,边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暗褐肌理。镜中映出我的脸——苍白,额角沁汗,双眼布满血丝。可就在那倒影的左肩之后,镜中地板的暗红肌理上,竟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暗红,微微起伏,随搏动而明灭。
它正“看”着我。
不是用眼,是用整片肌理的震颤来“凝视”。
我喉结滚动,想吞咽,却尝到一股铁锈味——舌尖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血珠渗出,滴落。
一滴,正正砸在黑花中央。
“滋——”
轻响如烙铁触雪。
黑花五瓣骤然收拢,将血珠裹入花心。暗红肌理猛地一缩,随即剧烈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急膨大、顶撞、欲破而出。地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缝隙间,开始渗出温热的、带着膻气的暗红浆液,黏稠如初生胎脂。
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书架。一本硬壳《酉阳杂俎》滑落,砸在地上,书页自动翻飞,停在一页泛黄插图上:绘着一株墨色异花,五瓣带齿,根须深扎于人胸膛,花心托着一枚小小铜铃。图下小注:“墨魇花,生于墨劫,养于心悸,绽于血脉断续之时。铃响则魂引,花谢则界裂。”
我低头看手。
笔还在。
可笔杆上的暗金纹路,正在缓慢游移。那些蛛网般的线条,正顺着我虎口的纹路向上攀爬,像活过来的藤蔓,钻进我手背的静脉。皮肤下,隐约可见金线蜿蜒,脉动与地板下的“噗…噗…”渐渐合拍。
我忽然明白了祖父为何死不瞑目。
他不是没说完那句话。
他是被那半句,活活噎死的。
墨是引,笔是钥,而“我”,才是那最后一道锁。
心跳慢半拍,是身体在抗拒——它知道,若再慢一次,再错一次节律,地板下的东西,就会循着这错拍,真正睁开眼。
我慢慢抬起左手,不是去捂胸口,而是伸向自己右眼。
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
镜中倒影里,我的左手正缓缓抬起,可那只手……指尖泛着青灰,指甲边缘,已悄然生出与黑花花瓣一模一样的细齿。
镜中,我笑了。
不是我笑的。
是镜子里的“我”,在笑。
它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我本人宽了整整三寸,露出的牙齿,森白整齐,齿尖却微微反光——像新磨的墨刀。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沙哑、陌生,带着木质摩擦的咯咯声,仿佛两片朽木在胸腔里互相刮擦。
地板之下,“噗……噗……噗!”
鼓点骤急。
黑花彻底闭合,花苞收缩成一颗墨色硬核,表面浮起细密血丝,如胎动。
我仍握着笔。
笔尖,正对着自己左眼瞳孔。
镜中,另一支同样的黑笔,已抵住镜中我的右眼。
我们,正彼此对准。
窗外,月光突然被云吞尽。
屋内,只剩地板下那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像——
我自己的心跳。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慢半拍。
它,正踩着我的脉搏,一步一步,走上我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