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雨忽然下了。
不是淅沥,不是滂沱,是无数细小冰粒砸在车顶的“沙沙”声,密集、均匀、永不停歇,像成千上万只指甲在敲打棺盖。
雨声里,椅背上的第一只眼,睫毛再次颤动。
这一次,它睁开了。
眼白是泛黄的旧宣纸,布满蛛网状褐斑;瞳孔却异常清澈,映出我此刻的脸——惨白,瞳孔扩散,额角青筋暴跳。可那倒影里,我的身后,分明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白的靛蓝工装,胸前口袋别着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猛地回头——空的。座椅空荡,只有一道浅浅压痕,像刚被人起身离开。
再转回来,那只眼已闭上。
可眼睑下方,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增厚、硬化,泛出灰白石质光泽。眨眼之间,整只眼睛已化作一枚嵌在椅背里的石雕眼珠,瞳孔深处,却有一粒微小的、跳动的红点,如将熄未熄的炭火。
副驾那只琥珀瞳,缓缓转向我。
它没有转动眼球,只是整个眼窝连同周围皮肤,像生锈的轴承般“咔”地偏转十五度。视线钉在我左耳垂上。
我感到耳垂一凉,继而刺痒。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小片硬壳。剥下来,是一枚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耳垢薄片,背面竟浮现出细密墨线,勾勒出一座歪斜的四合院轮廓,院门虚掩,门缝里渗出一线暗红。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不是铃声,是连续七下短促震动,规律得令人心悸。我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三个月前拍的全家福——父母站在老宅门前,我站在中间,笑得露齿。可此刻,照片里父亲的左手,正搭在我右肩上。而现实中,我右肩空空如也。
我盯着那搭在肩上的手。
它五指微屈,拇指肚正按在我锁骨凹陷处。照片像素清晰,连指甲盖上月牙形的白斑都纤毫毕现。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悬在右肩上方一寸。
照片里,父亲的手,同步抬起。
我指尖颤抖,向下探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自己肩头的刹那,整辆车身剧烈震颤!
不是颠簸,是抽搐。
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痉挛。座椅弹簧出濒死的呻吟,安全带卡扣“啪”地弹开,而我身下的坐垫,突然变得滚烫。低头看去,织物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碳化、卷曲,露出底下暗红搏动的肌束,一根、两根、三根……它们如活蛇般扭动,缠绕,最终拧成一股粗壮的、覆着薄鳞的尾椎骨状结构,末端分叉,如毒蝎尾钩,静静悬垂于我双腿之间。
车窗外,霓虹灯牌的光突然全灭。
黑暗浓稠如墨汁灌顶。
唯有那两只石眼与琥珀瞳,在绝对的黑里,各自亮起一点幽光——
左边,是石雕眼珠里那粒将熄的炭火红;
右边,是琥珀瞳中缓缓旋转的、越来越大的黑洞。
它们不再“看”我。
它们在等。
等我开口,说出那个本不该被记住的数字;
等我伸手,触碰那扇本不该存在的、通往后座的隔帘;
等我咽下喉头那口锈蚀的铜腥,承认——
这趟车,从来就没有司机。
而我的座位号,刻在肋骨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