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心跳漏了一拍。
咚。
第二下,沉重如擂鼓,震得肋骨麻。
咚——
第三下,却不再是搏动,而是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噗”响,仿佛熟透的浆果被攥爆。我眼前一黑,喉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舌尖尝到一丝温热的咸腥。我下意识舔了舔下唇——指尖抹过唇角,沾到一点暗红。不是血。太稠,太滑,像掺了蜜的朱砂膏。
这时,车载广播“滋啦”一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音乐,没有新闻,只有一段录音,沙哑、断续,带着老式磁带卡顿的杂音:
“……第十九次……你记得吗?……十九年前……槐树巷口……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抱着孩子跪在雨里……你递伞……伞骨断了……她抬头……你看见她眼睛里……有你的倒影……可倒影里……她的手……正按在你胸口……”
录音戛然而止。
车厢内陷入绝对的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粗重、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
我慢慢抬起左手——那只小指已完全透明,指骨晶莹,内部悬浮的守魂砂早已消失殆尽。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车顶灯。光穿透指骨,在座椅上投下一道纤细、冰冷、毫无温度的影子。
而就在这影子边缘,一点温热的、湿润的触感,正悄然爬上我的左胸。
不是幻觉。
我能感觉到它在蔓延:先是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一片皮肤变得异常柔软、丰盈,仿佛底下正有温热的胎动;接着,那温热迅扩散,覆盖整个左胸区域,皮肤微微隆起,绷紧,泛出健康的桃红色;最后,五道清晰的指痕,由上至下,深深印入皮肉——拇指压在锁骨下方,小指抵住腋下,掌心则稳稳覆在心脏正上方。
它不再只是“成形”。
它已经“落印”。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左胸。
那里,一枚崭新的、温热的手印,正静静躺在皮肤之上。
它微微起伏,随着我的心跳而搏动。每一次收缩,掌心凹陷处便渗出极淡的、带着甜香的汗珠;每一次舒张,五指边缘便泛起珍珠母贝般的柔光——和我小指上剥落的守魂砂,一模一样。
车窗外,城市彻底沉入黑暗。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故障,是被什么无形之物,一口一口,吹灭的。
引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轻、极缓的叩击声。
嗒。
嗒。
嗒。
从我左胸传来。
不是心跳。
是那只手印,在轻轻叩击我的肋骨,像在敲一扇久闭的门。
而门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转醒。
我忽然记起寨老临别时塞给我最后一把守魂砂时说的话,声音苍老如枯枝折断:“小子,人这一辈子,借命三次,还魂十九。你数过自己左手的小指么?它生来就比旁人少一截骨节——那是十九年前,被硬生生掰断的‘归途’。”
我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着,抚上左胸。
指尖触到那枚手印的瞬间——
它突然睁开眼。
不是手印本身,而是手印中央,那原本该是掌心的位置,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浮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是竖立的,金褐色,像山猫在月下盯住猎物。它一眨不眨,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然后,它轻轻眨了一下。
睫毛扫过我的指尖,带着活物的温热与湿意。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成调,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
车门,再次“咔哒”一声。
这次,是从外面。
有人,正伸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而我的左手小指,就在这一声轻响里,彻底化为齑粉,簌簌飘散,融入车内的黑暗,连一丝微尘,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