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地铁广播再次响起,还是那沙哑男声,却多了一丝笑意:
“各位乘客,您已通过槐荫桥。温馨提示:请检查您的鞋带。若为死结,请勿解开。若已解开……”
广播顿了三秒。
车厢里,所有低头的乘客,脖颈同时出“咯”一声轻响,像枯枝折断。
“……请立即下车。无名站,到了。”
车门“嗤”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浓得化不开的、流动的、带着槐叶腐烂气息的黑暗。
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七根并排矗立的青石柱,柱顶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幽绿,灯罩上,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槐。
我脚踝上的湿痕,已漫至小腿肚。
那截指骨,已触到我的皮肤。
冰凉。
坚硬。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地底深处的古老契约感。
我忽然明白了。
槐荫桥不渡活人。
它只渡……系着死结的,将死之人。
而我的鞋带,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系上的。
是桥,在等我。
是桥,在选我。
是桥,用十七个月零六天的日常,把我的脚,养成了最适合打那个死结的形状。
我慢慢抬起手。
不是去解结。
是伸向左脚鞋带——那截新生的指骨旁,轻轻,按了下去。
指骨微颤,随即,更深地,扎进了我的皮肉。
血,终于流了出来。
不是从结面,是从我的脚踝。
温热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血。
它顺着刻满“槐”字的不锈钢地板,汩汩流淌,汇入那些幽红的刻痕沟槽,一路蜿蜒,奔向敞开的车门,奔向门外那七根青石柱,奔向柱顶七盏幽绿的槐字灯。
灯焰,倏然暴涨。
映得整个车厢,一片惨白。
我听见身后,白手套的主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扁平。
是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老者咳嗽,有少年哽咽,有妇人低泣,有书生吟哦……
他们齐声说:
“欢迎回家。”
车门,缓缓合拢。
黑暗,温柔地,重新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