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和亲队伍缓缓行至东城门口,度逐渐放缓,马蹄、车轮声响慢慢减弱。
杨浩宇抬手轻挥,打出一道简洁旗语。行军号令层层传递,整支队伍骤然停驻,人马静止,无一人喧哗,无一处杂乱。哪怕周遭数万百姓喧闹不止,这支队伍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规整肃穆,动静有度,反差鲜明。
“停队休整,暂驻城门!”杨浩宇沉声吩咐,声音清冷通透。
“明白。”陈刚随口应下,侧头看向身旁的同僚,语气带着熟络调侃,“浩宇,你看这满城百姓,人山人海,皆是来看热闹的。这东境使团,怕是要被全城人看个通透,颜面尽失喽。”
杨浩宇淡淡瞥他一眼,唇角微扬,低声回道:“休要调侃。他国使团远道而来,礼数不可废。我等身为将领,当沉稳自持,莫要失了华夏武将气度。”
“知晓知晓。”陈刚摆了摆手,收敛戏谑神色,正色望向不远处快步赶来的王松,“喏,东境留守使臣来了,看样子是特意等候在此。”
王松早已等候多时,见队伍停驻,当即快步小跑上前,步伐急促却不失礼数。他简单对着杨浩宇和陈刚拱手行礼,便绕过铁骑军阵,径直奔向队伍中段的凤辇,沿途路过堆放贡品的马车,目光匆匆扫过一箱箱金银绸缎,心头一阵酸涩感慨。
这些财物,皆是东境百姓血汗积攒,如今尽数拱手送人,只为换取一国苟安。一念贪念,举国承压,可悲可叹。
片刻之间,王松已然抵达凤辇跟前。随行护卫见是本国使臣,连忙主动退让,留出通行空隙。
王松立于轿前,整理官袍,掸去衣角微尘,随即端正身姿,双膝微微弯曲,行下庄重的臣子大礼,语气恭敬低沉:“臣,王松,拜见永安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公主殿下辛苦了。”
凤辇之内,静默片刻。
轻柔温婉的少女声音缓缓传出,透过鲛绡帘幕,轻柔入耳,清冷柔和,不卑不亢:“王大人免礼。异国等候,有劳大人久候。”
“为公主效劳,乃是臣之本分,不敢称劳。”王松并未起身,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此地便是祥阳城,华夏繁华鼎盛,治安严明。此后一路,皆由华夏军马护送,安稳无虞,公主大可安心。”
“有劳大人费心。”周婷婷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喜怒,平淡淡然。
帘幕之后,少女静静端坐,指尖轻轻摩挲微凉轿壁。她透过缝隙望向城外人山人海的百姓,望着这座陌生繁华的城池,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又被沉静取代。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偏偏身负家国重任。她深知,从今往后,此地便是他乡,故土再难回望。
王松行完大礼,直起身躯,侧身望向一旁的李谦,二人目光交汇,皆是满目复杂。
李谦缓缓翻身下马,走到王松身侧,低声轻叹:“一路北上,步步惊心。好在有二位将军护送,全程安稳,无半分惊扰。”
“我早已料到。”王松压低声音,轻声回道,“华夏军纪严明,将士恪守本分。前些时日我游走祥阳街巷,目睹此处民生富庶、律法严明,更察觉此地民风开明通透,无半分迂腐拘束。后来打听才知,是华夏王室主动改制、放宽政令、教化百姓,硬生生改良民风,破除陈旧陋习。一国能自上而下改良民风、励精图治,便知两国差距,云泥之别。此番战败臣服,实属必然。”
二人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无奈与酸涩。身为臣子,眼睁睁看着本国割地赔款、纳贡和亲,却无力扭转局势,这般屈辱,刻骨铭心。
简短寒暄过后,杨浩宇勒马前行,目光扫过面前的东城城门,沉声开口,下达入城指令:“全军听令,使团整队,入城行进!目标城中县衙,匀前行,不可喧哗,不可无序!”
“喏!”
华夏铁骑低声应和,声音整齐短促,不扰市井安宁。
随着一声马蹄轻鸣,庞大的队伍再度缓缓开动。黑甲铁骑在前开路,分开拥挤人流,为使团让出宽阔通道;东境仪仗紧随其后,礼乐仪仗肃穆排布;百辆贡品马车缓缓滚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出沉稳厚重的辘辘声响;华美凤辇居中前行,流苏轻晃,温润雅致;随行人员列队紧随,井然有序。
队伍穿过高大厚重的东城城门,正式踏入祥阳城腹地。
入城刹那,满目繁华扑面而来。
城内街道宽阔平整,青石铺就的路面干净无尘,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楼宇林立,两层木楼错落排布,白墙黛瓦,雕花窗棂,古风雅致。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茶坊、酒肆、布庄、粮行、珠宝铺、胭脂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商贩吆喝声、车马行进步、百姓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却不嘈杂,繁华却不杂乱。街边小摊瓜果生鲜、糕点蜜饯、手工玩意儿摆放整齐,香气四溢;往来百姓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步履从容,眉眼之间皆是安居乐业的安稳富足。
街边杨柳垂绦,枝叶轻摇;沿途花木盛放,姹紫嫣红;河道穿城而过,流水潺潺,石桥横跨河面,行人往来穿梭,一派国泰民安、盛世繁华的绝美光景。
这般鲜活盛景,尽数透过凤辇轻薄的鲛绡帘缝,丝丝缕缕落入周婷婷眼底。她悄悄将脸颊凑近帘隙,纤白指尖轻轻挑起一缕纱帘,不敢动作过大,唯恐失了公主仪态,只敢借着这一道狭长缝隙,贪婪打量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城池。
入目之处,琳琅满目,繁华得让她心口微颤。她自小长在东境深宫,东境物产贫瘠,匠人技艺粗陋,制式死板守旧,哪里见过这般华夏独有的新奇好物。沿街商铺排布密不透风,每一间铺子都陈设着绝无仅有、世间罕见的特制货品。街边饰专铺巧思绝妙,陈列镂空缠丝镶宝簪、多层叠压玲珑钗、可拆卸组合璎珞项圈,饰纹路细腻繁复,雕花婉转流畅,镶嵌的宝石错落排布,明暗生辉,工艺远比东境死板厚重的金饰精巧百倍;旁侧木器行更是令她目不暇接,摆放着弧面流线檀木椅、悬空雕花挂落博古架、折叠拆装式屏风,家具造型脱古板方正的制式,线条柔和流畅,构思鬼斧神工,完全打破东境粗笨厚重的木器样式;成衣铺悬挂着各式新款衣衫,收腰窄摆改良罗裙、暗纹弹力束袖锦袍、轻薄透气冰纺襦衫,剪裁新颖大胆,版型雅致修身,不同于东境宽松笨拙、毫无版型的宫装,每一件都灵动好看,别具美感。
远处街道之上,更有一样物件让周婷婷瞳孔骤缩,满心惊奇。数辆双轮木制自行车穿梭人流之间,通体由硬木打磨拼接,前后两轮、中间车架,无马无驴、无需人力推拉,人坐其上,双脚蹬踏木踏板,便可稳稳疾驰穿梭,穿行在拥挤街巷之中,灵巧轻便,转弯、刹车行云流水,度不输快马。这般不靠牲畜、仅凭人力便能飞驰的木制器械,东境匠人连构思都无从想象,堪称旷世奇物。除此之外,街边小摊还有剔透冰糖冰晶盏、恒温青瓷茶盏等工艺物件,皆是华夏独有、域外难寻的稀罕玩意儿,每一样都是东境匠人无法复刻的工艺珍品。
街道两侧还有华夏专属的他国通商行商,皆是朝廷特许通商的专属商户,售卖极北冰原雪狐裘、深海夜光珍珠、墨纹暖兽皮,这些稀缺物产唯有华夏凭借强盛国力、畅通商道才能汇聚一城。商贩吆喝朗朗,声调抑扬顿挫,往来百姓随手驻足挑选,哪怕是寻常平民,也能触碰到他国难寻的珍稀好物,足见华夏富庶强盛。
城中车马分流,载人的精致马车、载货的厚重牛车、代步的温顺毛驴各行其道,井然有序。路边摊贩摆放着时令鲜果、精致糕点,香气缠绵萦绕,烟火气浓郁滚烫,鲜活又热闹。
少女静静凝望,澄澈眼眸之中,不由得泛起层层波澜,眼底满是震撼与惊叹。
东境近些年连年开支军费,战后更是民生凋敝,街巷萧条,百姓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哪怕是国都盐城,也仅有寥寥几条繁华街道,远不及祥阳城一半富庶。此处市井烟火、山河安稳、百姓安乐,这般盛世模样,是她在深宫之中,从未见过的景象。
“好繁华的城池……”她轻声自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眼底满是惊叹。
贴身侍女跪在轿侧,顺着缝隙向外望去,同样面露震撼:“公主,华夏果真富庶强盛,街巷规整,百姓安乐,比咱们东境繁华数倍不止。难怪我军联军大败,这般强国,岂是轻易能够撼动?”
周婷婷默然颔,不再言语。心底那一丝背井离乡的惶恐迷茫,混杂着对这座陌生城池的好奇惊叹,交织缠绕,心绪纷乱。
沿街百姓依旧簇拥在道路两侧,目送队伍缓缓前行。孩童追着队伍奔跑,嬉笑打闹;老人驻足凝望,感慨盛世;年轻男女目光紧紧锁定凤辇,满心好奇,皆想一睹异国公主的绝代风华。
“你们看那凤辇!雕花嵌玉,流苏垂坠,当真是华贵无双!”
“能配得上这般轿辇,公主定然容貌绝世,气质不凡!”
“我华夏如今威震四方,诸国臣服,今日东境纳贡和亲,来日定然还有他国前来归附!”
百姓欢声笑语,句句皆是自豪,声声皆是欢喜。
杨浩宇与陈刚并驾前行,听着沿途百姓的欢腾议论,神色淡然。
陈刚侧头打趣,压低嗓音:“浩宇,你看这满城欢腾,人人自豪。此番护送任务,不仅扬我军威,更让百姓亲眼见证国威浩荡,倒也是一桩美事。”
杨浩宇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国无军不强,民无军不安。若非殿下励精图治,整军备战,何来今日国泰民安?我辈武将,此生守疆护民,足矣。”
二人闲谈之间,队伍已然穿过数条繁华街巷,渐行渐近城中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