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孩子听到了。
他眼中的黑色,愈浓烈。
然后,他开口了。
稚嫩的、天真的,像所有三四岁孩子该有的声音。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身份和一切?”
“美好的家人、朋友、一切的一切。”
“这些都不属于你。”
“把他们还给我!”
贺遇臣的瞳孔剧烈收缩。
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审判者。
贺遇臣的手开始抖。
撑在地上的手掌,指尖白,骨节凸起。
却怎么也撑不起这具身体。
他想站起来,想后退,想逃离这双眼睛。
可腿不听使唤,全身都不听使唤。
他只得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俯视他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孩子,他看上去却比自己还要高大。
如此居高临下,像一座山压在他头顶。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那孩子又问了一遍。
那些问句翻来覆去的被他重复着。
像断不了的回音,在空茫里反复碾过。
贺遇臣听不到其他,耳中只有他的质问。
他的眼眶红得彻底,血丝爬满整双眼。
血丝布满整双眼。
被剜开旧伤、撕开痂壳,被生生掏出心底最深处那块烂肉的红。
疼得他眼睛酸,酸得他视线模糊,可视线里,那个孩子的脸愈的清晰。
那双眼睛,也越来越刺目。
他认得这双眼睛。
他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这双眼睛。
“我……”
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可他说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没有夺走?
可他就是占了这个身份,占着这个名字,占着本该属于另一个孩子的一切。
可耻的侵占者。
他占了那个孩子的位置,活了这么多年。
“这些都不属于你。”
那孩子又说了一遍。
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贺遇臣的胸口剧烈起伏,不得呼吸。
刚才眼眶那一瞬间盈满的湿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