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受,是老身开始重新整理记录之后,才渐渐有的,”他道。
“是那种,当你把足够多的事放在一起看,你开始感受到,那些事之间,有一种结构,不是老身建的,老身只是把那些事放进去,结构,就出来了。”
院子里,傍晚的风,把廊下的草,压了一下,又放开,草弹起来,轻轻摇了摇,停了。
“你带来了什么,”肖自在道,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
观把那个布袋拿过来,解开,里面,是几块薄薄的石片。
比之前那块更薄,更轻,颜色不同,是那种带了一点淡黄、如同旧纸的颜色。
“这是老身重新记录的东西,”观道,“老身说过,老身以前记的,是生了什么。”
“老身现在记的,是那些生的事,对那些经历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老身记了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块,是老身记得最清楚的几个时刻,”他道,“老身想让你看看。”
“你的感知,和老身不一样,老身想知道你看见的,是不是和老身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肖自在把那几块石片,从观手里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
那种感受,和那块从北境带回来的石头,性质不同。
北境那块,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放进去的,这几块,是观放进去的,主体不一样。
但有一种东西,是相同的,那种想让某件事不消失的用意,是相同的。
“黑龙王,”肖自在道,“你把感知放进去,感受一下。”
黑龙王在心海里,把感知轻轻往那几块石片的方向放,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他道,“老夫感受到了,那种想让某件事不消失的用意。”
“但老夫还感受到了另一件事,”黑龙王道。
“老夫感受到了,”他道,“观,在那些记录里,是在里面的,不是在外面的。”
肖自在把这个感受,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他看向观,“观,”他道,“你在里面的。”
“不是只是记录了,你在那些事里,你也在。”
观看着他,那双极普通的眼睛里,今天有一种东西,肖自在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种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感动,是那种,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被人说出来之后,那种,被看见了的,安静的,在。
“老身,”他道,“不确定,老身是不是在里面。”
“在,”肖自在道,语气平,就是陈述,“我感受到了,黑龙王也感受到了,你在里面。”
观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是那种,一件事,落下来了,落进一直空着的地方,稳住,那种沉默。
“老身,”他最终道,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实,“老身,以为,老身只是在记。”
“老身以为,在里面的,是那些被老身记下来的存在,而不是老身。”
“是两个都在,”肖自在道,“你在里面,他们也在,不是只有一个。”
院子里,天色慢慢暗了,是那种南边特有的、光一点一点退场的暗,有过渡,不骤然。
林语从屋里出来,把院子里的那盏灯,点了。
那点光,把石桌和两个人,照出一道暖的轮廓,清晰,在,不跑。
“观,”肖自在道,“你新记下来的那些,能不能让我读一读。”
“老身来,”观道,“就是为了这个,来让你读。”
“老身想让你读,也想让黑龙王感受,”他道,“你们感受到的,也许和老身不一样,那不一样,老身想知道。”
“好,”肖自在道,“今晚,我们一起读。”
观点了一下头,把那个布袋重新打开,把里面的那几块石片,取出来,放在桌上。
那几块石片,在灯光下,那种淡黄的颜色,有了一点暖。
把它们放在一起,是那种,很多个时刻,各自在,但放在一起,有一种更大的形状,隐隐地,在那里。
肖自在把手放在第一块上,把创世神格的感知,轻轻地,往里送——
那种感受,就这样,慢慢地,传来了。
不是那件极古老的存在的感受,是观的感受,是观在记录某件事时,他自己的那个感受。
那种感受,不是距离,不是旁观,观在里面,那件事也在里面,两者都在,没有分开。
那个时刻,是某个天地里,某个存在,第一次看见了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