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结,”他写,“老身,当时,想要联结,”
最后一行,是他的字,比平时,重了一点,“谢你,问了老身。”
肖自在把传信接完,把令牌放在桌上,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北境的第九日,日头已经到了一天里最高的位置,把那些厚石墙,照得有一点,暖的颜色。
“黑龙王,”他道。
“老夫接收到了,”黑龙王道。
他也一直在,那种从容里,今天有一种,安静的,实在的。
“观,”他道,“那么多天地,那么久,”他道,“也是,有那种想的,”他停顿,“老夫,”他道,语气极轻,“老夫以为,他是那种,见了太多就不需要什么的,”他道,“老夫错了。”
“没有什么存在,”肖自在道,“是不需要那种联结的,”他道,“没有。”
“没有,”黑龙王道,“老夫现在,”他道,“这么想。”
第十日,柳七到了。
不只是柳七,他身边,跟着一个老人,七十出头,北境的人,那种在极寒的地方住了太久之后,皮肤呈现的那种干而厚的质感,不高,腰背有一点弯,不是老迈,是那种,扛了很重的东西很多年,最后那重量留在了身体里,弯了那么一点。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布裹着,那块布,旧了,旧到颜色都看不清楚了,但裹得极紧,那种紧,是三十年了,一直那么裹着,没有松过。
柳七见到肖自在,先说了一句,“这位是陶叔,三十年前,北境驻点,是他负责的,”他道,“当年,生了一件事,他一个人跑出来了,”他道,语气里有一种他向来的、把一件事的重量,如实放出来的方式,“他不肯对我说细节,”他道,“他说,他要当面,说给,能听懂的人。”
那个叫陶叔的老人,看了肖自在一眼,那双眼睛,是那种见过某件极不寻常的事之后,眼睛里永远留下了那件事的那种眼睛,不是空洞,是有什么太重的东西,一直放在那里,放了三十年,那双眼睛,被那件东西,压着,压了三十年。
他看了肖自在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是那种北境人特有的、干而低的声音,“你,”他道,“是去过冰原那边的,”他道,不是问,是认出来,“你身上,”他停顿,“有那件东西的,气息,”他道,“老夫感受到了。”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把那双眼睛,认真地看了一遍,“是,”他道,“我去过,”他道,“您,”他停顿,“也感受过那件东西。”
那个老人,在这一刻,那双压着三十年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崩开,是那种,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一个,终于可以放下来的地方,那种动,“老夫,”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三十年的旧,“等了三十年,”他道,“等一个,感受过那件东西的人,来,”他道,“老夫有话,”他道,“有话,要说。”
他把手里那个裹得极紧的布包,往前,递过来。
肖自在接过来,感受着那个重量——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他一接到,就感受到了,那种出任何参照的古老,那种重量,从他手心,穿过来,那种重量,和冰原下那件东西,是同一种来处,是同一个,郑重。
只是这一块,比那件更小,是那件,散出来的,一部分。
“黑龙王,”他道,声音极轻。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有一种比今天早些时候,都更深的专注,“主人,那块石头,”他道,“不是那件东西的记录,”他道,停顿,感受了很长时间,然后道,“那是它,给的,”他道,“专门,给这个天地里的,某个人,给的。”
那个老人,站在那里,看着肖自在手里那块石头,三十年的重量,在这一刻,开始,慢慢,往下,落。
北境的日头,把客栈的门口,照得有一点,不算暖,但是有的,光。
陶叔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三十年了,那块布,旧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处,用粗线缝过,缝得不好看,但缝得结实。
他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放在那个布包两侧,像是在扶着什么,又像是习惯了这个姿势,三十年,一直这样,扶着。
“你们去冰原了,”他道,看着肖自在,“老夫感受到了,”他道,“你身上,有那件东西的气息,不是一点点,”他道,“是,它认过你了的那种。”
“嗯,”肖自在道,在他对面坐下。
柳七在旁边,没有坐,就站着,把那种他向来有的、不介入、但不错过任何东西的注意力,放在这里。
林语带着小平安,去了另一间屋,没有多说,就去了。
那种离开,是那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坐的人,才有的,安静的,识趣。
小平安被抱走之前,回头看了陶叔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您当年,”肖自在道,“在冰原那边,”他道,“生了什么。”
陶叔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布包,把手从两侧收回来,收到了腿上,“三十年前,”他道,“老夫是摘星楼北境驻点的头,”他道,“那个驻点,就在镇子再往北十里,”他道,“老夫带着五个人,”他停顿,“就老夫一个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