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增强,对应一个时刻。
那些时刻,各自不同,没有规律,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点:那些时刻里,都有一种东西,在那个存在心里,被真正感受到了。
观没有说那种东西是什么,但他把那些时刻的感受压缩进了传信里,肖自在接收,一个一个,都是不同的——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孤单,有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后,感受到了那件事的真实重量,有人在极寻常的一天里,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不是幻觉,是真的,在——
观最后附了一行:老身以为,那件东西,不是在看这些天地的历史,它在看的,是这些时刻。
肖自在把这段接收完,把手里的令牌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北境的早晨,灰白的天,极干的空气,远处一线的冰原边缘。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道,他也接收到了那段传信,他在心海里,那种安静,此刻有了一种新的厚度,“老夫,”他道,“老夫在想,老夫在归元台那一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是,”肖自在道,不假思索,“就是。”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他道,“那一刻,”他道,语气里有一种他极少用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是那种,一件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相信的事,他试着,相信了一点,“那一刻,它,也在看着,”他道。
“在看着,”肖自在道,“我也这么想,观说,那种气息,每一次那样的时刻,都会增强一点,那一刻,”他停顿,“黑龙王,那一刻,应当不小。”
心海里,极长的沉默。
那种沉默,里面有很多东西在移动,在落定,那种落定的声音,无声,但肖自在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个重量,一点一点,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够了,”黑龙王最终道,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这件事,老夫,够了,老夫不需要再想更多,就这个,就够了。”
“嗯,”肖自在道。
“走,”黑龙王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尖刻的底色,但今天的尖刻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之后,那种底色里,才有的,真正的,从容,“去看那件东西,别磨蹭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那件东西,一天比一天近,从一丈两三,到一丈,到七八尺,它往上靠近的度,慢而稳,不急,不催,就是每天,近一点。
那种接触,也一天比一天更深,更清晰,更直接。
肖自在感受到的那些,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不是那件东西在告诉他什么,是那种,两个存在彼此感应对方的方式,越来越对准,越来越能感受到对方,那种感受里,有些东西,是自然浮出来的,不是有人故意传递的,就是在那种接触的深度里,自然会呈现的。
第四日,他感受到了一种更清晰的、那件东西的存在方式——那个存在方式,和他们这个天地里的任何存在方式,都不一样,它不在时间里,或者说,它在时间里,但它的时间,不是线性的,不是从过去到未来的那种,它的时间,是那种,所有时刻同时存在,但它可以把感知放进任何一个时刻,那种方式,“就像,”黑龙王当时道,“就像一块石头,放在水里,水流过它,所有的流过,它都在经历,不是顺着流的,是同时,都在。”
第五日,那件东西传来了一种更直接的东西,不是感受,是一种,信息,不是语言的信息,是那种把某件事的形状,直接放进感知里——
一个极古老的时刻,那件东西,在某个它自己的“时间里的时刻”,朝向这些天地,朝向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决定,做一件事。
那件事的动作,肖自在感应不到全貌,但他感应到了那个决定的性质——
不是冲动,不是因为外在的什么,就是那种,一个存在,在它自己的存在方式里,走到了某一步,然后,做了。
朝向,走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自然而然,走进了行动。
“那件事,”肖自在当时对循道,“就是把创世之力,送到这些天地里,是那个动作,它朝向了足够长,然后,它做了。”
循点头,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沉而稳的东西,“是,”他道,“老身感应到的,也是这个,它不是突然决定的,是那个朝向,走了它自己的时间,走到了,就做了,”他停顿,“就像,”他道,“一株植物,它一直朝向光,朝了足够长,它就开花了,不是它决定开花,是,它朝向光的这件事,走到了那一步,”他道,“花,就是那一步本身。”
林语在旁边,把小平安搂紧了一点,听完,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的小兽,搂紧了那一点——那个动作,是她听懂了某件事,又把那件事放进了她自己的方式里,回应了一下的那种,细微的,实在的,在。
第六日,那件东西,到了冰面下三四尺的地方。
循说,明天,可能,就能看见了。
不是真正的看见,是那种感知可以直接触到、不再需要隔着厚厚的冰的那种,看见。
肖自在在客栈的屋子里,把这几日积累的那些东西,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观的那段传信,循感应到的那些,他自己感受到的那些——
它把创世之力送进这些天地,是因为朝向,是那种朝向走到了那一步,就做了;那种朝向,朝向的是联结,是这些天地里有的、它自己没有的那种,彼此之间的,在;那种气息,在每一个,某个存在真正感受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的时刻,就增强一点;它放在这里的那块石头,它找了这里,那么古老的地方,把那块石头搁在这里——
那块石头,是它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