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王,”他道。
“老夫在,”黑龙王道,那种从容里,今天积下来的东西,此刻已经非常之多,多到那种从容本身,都被那些东西染了颜色,深了,厚了,不是变重了,是变实了,“主人,”他道,“观说的那些,老夫都听见了,”他停顿,“老夫,”他道,“需要想一会儿。”
“想吧,”肖自在道,“不急。”
“嗯,”黑龙王道,重新沉进去了,沉到很深,那种思考的沉,是真正地把一件极大的事在内部消化的那种沉,不是堵住了,是认真的。
院子里,阳光移动了,那块石桌上有一半已经进了影子,另一半还是亮的,那条光影的分界线,慢慢向前移,慢慢,把整张桌子,都收进了影子里。
林语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站着,看了看院子,看了看他,“观走了?”
“走了,”肖自在道。
“说了什么,”林语道。
“说了很多,”他道,把那个布袋放到石桌上,“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他道,“等晚点,慢慢说。”
“嗯,”林语道,没有追问,转身,“去买菜,今晚你做,”她道,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廊柱上,“你做的那个汤,上次没做好,重新来一次。”
“好,”肖自在道,站起来。
林语走出院门,小平安立刻跟上,这两个出门的时候,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走,它跟,不需要叫,就自动跟上了。
院子里,就他自己,和石桌上那个布袋,和心海里正在深思的黑龙王,和那块此刻全在影子里的石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那个完整的、十成的、均匀的创世神格,在那里,稳稳地,鸣响。
那种渗透进每个天地的气息,在第一次有了自我意识的存在出现时,就来了,认领了,留下了一点什么——
而创世之力,是从那个极古老的存在那里来的。
那个极古老的存在,脸朝着这个天地。
那种气息,认领的,是那个知道自己存在的东西。
所有这些线,此刻在他心里,不是乱的,是在排,在一根一根地排,还没有全部排好,还有很多不知道,很多没有答案,很多需要时间,但那些线,是同一张网上的,他能感受到。
等晚些,等黑龙王想完,等顾鸣下封信来,等司渊传来望渊谷的消息,等循从北境冰原回来,等柳七找到下一条线索,等观把那些重新记的记录整理好——
等这些,都慢慢来,
他去买菜,做汤,今晚做好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天玄城的日常声音从四面涌来,把他淹进去,淹进去,他成了其中一部分,走着,走着,往卖菜的方向。
身后,院子里,那块布袋放在石桌上,里面那块石片,把观见过的所有天地的记录,沉默地压在里面,等着,等某一天,等某个人,去读懂它。
它不急。
它等了很久了,还可以再等。
汤做好了,比上次好。
林语尝了一口,把碗放下,“这次对了,”她道,语气平,是那种对一件事实事求是的评价,不夸,但也不吝,“火候收得住了。”
“上次急了,”肖自在道,“想着快点出锅,结果把味道搅散了。”
“做汤不能急,”林语道,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一口,“什么东西,都不能急。”
小平安在脚边,已经把它那份吃完了,正在用爪子擦嘴,那个擦法非常认真,把每一根胡须都理顺了,才肯停下来。
晚饭后,他把观说的那些,给林语讲了一遍,不是全部,是他能说清楚的那部分——那种渗透进每个天地的气息,第一次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出现时就来了,认领了;观说,他也感受到过,那之后才真正开始记录。
林语端着空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气息,”她道,“是认领所有知道自己存在的东西,”她道,“那,”她停顿,语气还是那种不绕弯子的直,“我也被认领了?”
肖自在想了想,“观说,所有天地里第一次出现自我意识的存在之后,那种气息就来了,”他道,“后来那个天地里所有的存在,大概都在那个范围里,”他停顿,“我猜,是的。”
林语把碗放在桌上,把那个说法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收拾碗筷了。
“你不觉得,”肖自在道,“这件事很大?”
“很大,”林语道,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但是,”她道,“不管它认领没认领,我今天还是在这里,明天还是在这里,”她道,“大的事情,有它的规律,我有我的日子,”她道,语气里有一种极平静的、真实的世界观,“两件事不冲突。”
说完,她进了灶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肖自在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