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把那个“声音”在神格上感应了很久,足有一炷香,才从那种深度的感受里慢慢退出来,抬起头,“那不是威胁,”他道,“那是,”他想了想,“那是某种极大的、极古老的存在,”他道,“在这个天地之外,极远的地方,”他停顿,“它不是在靠近,不是在试图进入,”他道,“它只是,在它自己的节律里,存在着,”他道,“只是那个存在的节律太大,传到这里,就是这个。”
宋淮把这番话在心里压了很久,“那,”她道,“为什么是最近才渗进来,三千年里,都没有过?”
“因为,”肖自在道,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他关于天地裂隙、关于虚渊、关于最近这一系列事件的判断都压进去,最后道,“天地裂隙愈合,愈合的过程里,某些极薄的地方,”他道,“反而比愈合之前更通透,”他停顿,“就像一道伤口,在结痂之前,那一小段时间,反而比受伤之前更薄,”他道,“那个存在的节律,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这里的封印足够厚,盖住了,现在,”他道,“那层封印的承压能力,在裂隙愈合的过程里,跟着生了变化。”
司渊在一旁,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所以,”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压了很久的、被回答了某个问题之后特有的那种松动,“那个声音,”他道,“不是在攻击我们。”
“不是,”肖自在道,“它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你们,”他道,“它太大了,相对于它的尺度,这个天地,”他停顿,“可能只是它身旁飘过的一粒沙。”
岩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个“声音”还在,呼,吸,呼,吸,持续的,无意识的,如同天地本身的某种底层节律,只是这里恰好是一个能感受到它的地方。
宋淮站在那里,那双经历了三千年守候的眼睛,在那一刻有了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有见过的、属于她的东西——不是释然,是那种把一件扛了很久的事,终于弄清楚了它真正是什么,然后现它和你以为的不同,那一刻的、复杂的沉。
“三千年,”她轻声道,“我们以为我们在守着一道门,”她停顿,“结果,那不是门,只是,”她道,“一扇特别薄的窗。”
肖自在没有立刻说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封印,”他道,“您的封印不需要撤,但可以调整——不是堵住,而是梳通,”他道,“让那个节律有一个很细的、有序的出口,引导它经过,而不是把它完全压住,”他停顿,“压不住的东西,不要去压,”他道,“给它一条路,它就过去了。”
“梳通,”司渊把这个词念了一遍,眼神里有一种在快演算某件事的专注,“需要什么阵法?”
“我这里有一份阵法草图,”肖自在道,把凌霄剑君给他的那份从袖中取出来,“这是凌霄剑君的,防护型的,但它的原理可以反向使用——不是阻挡,而是引导,”他把草图展开,“我需要先看清楚你们现有封印的结构,然后在里面找合适的节点,重新布置几处,”他抬眼,“这件事,”他道,“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
“需要多久,”宋淮问。
肖自在想了想,“快的话,三日,”他道,“慢的话,五日,”他停顿,“取决于原有封印的复杂程度。”
宋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把一件事从怀疑到确认之间的那个过渡,她把肖自在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道,“柳七说你是实话实说的人,”她道,“三日或五日,我们等得起,”她停顿,“玄墟阁,”她道,语气不高,但有一种三千年积下来的分量,“谢道友。”
“先看了再说,”肖自在道,“说不定还有我没想到的问题。”
宋淮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一点东西,是一个活得足够久的人,对另一个能把话说到恰好位置的年轻人,给出的、不多说的认可。
走出通道,重新站在外面的谷底,林语还在那里,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边放着小平安,她没有睡,就是坐着,看着谷顶那一线窄窄的天色,见肖自在出来,抬起头,“怎么样?”
“比想的复杂,”他道,“要多住几日。”
“好,”她道,站起来,把小平安提起来,“那就住着。”
小平安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表情是那种被打断了正在进行的什么事的微妙,但随即接受了,把爪子在她袖子上踩了踩,安顿好了。
宋淮安排了住处,在阁里最安静的一处,靠着谷壁,石屋,厚,凉,干,灯是那种很老的制式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把石壁照出一层温意来。
吃饭是阁里一起吃的,食材是谷里自己种的,简单,够用,味道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铸铁锅炒出来的味道,有一种时间的底色。
饭桌上,阁里的其他人对肖自在的到来显然有不同的态度——有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想说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东西,有一个年轻的弟子直接问了出来,“听说道友感受到了那个声音,”他道,“能告诉我们,那是什么吗?”
肖自在想了想,把他在岩洞里得到的判断,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了一遍——一个极古老极大的存在,在这个天地之外,它不知道这里有你们,它只是在它自己的节律里存在,那个节律传到这里,就是你们听见的。
那个年轻弟子把这个说法消化了一会儿,“那,”他道,“我们守了三千年的那道薄的地方,”他道,“到底是什么?”
“一扇窗,”肖自在道,用了宋淮那句话的说法,“不是门。”
那个年轻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东西,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疑惑,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时刻,找到了一个他能接受的解释之后,放下的感觉。
饭后,肖自在一个人在谷底的溪边坐了一会儿。
夜色把谷壁压成了极深的黑,只有谷顶那一线天还有星子,几颗,亮而远,如同极细的针在一块黑布上戳出来的孔,透进来的光也极细,但在。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应。
“那个声音,”他道,“你说它和创世之力来自同一个地方,”他道,“是一种感觉,还是,”他停顿,“你有更确定的东西?”
黑龙王想了很长时间,“老夫,”他最终道,“在那一成归位的时候,”他道,“它归位的那一刻,老夫感受到了它的来处,”他道,“那是一种极简短的、一闪而过的感受,老夫把它压下去,是因为那时候正在做别的事,”他停顿,“但老夫记着,那个来处的感觉,”他道,“和今天在岩洞里感受到的那个节律,”他停顿,“是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