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观道,“老虚渊,最怕的不是被打败,是被一个问题困住,”他嘴角有一点动,那是他第一次出现类似笑意的表情,但极克制,像是一个习惯于不表露情绪的人,下意识地走漏了一点,“你给他留了个新的问题,比旧的问题更让他静不下来,这招,”他顿了顿,“比打败他有用。”
肖自在没有说话,让他继续。
“我来找你,”观道,“不是为了感谢你,我们那边,不流行感谢这件事,”他抬起眼,“是因为,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肖自在道。
“你的那只黑龙,”观道,“他的神识残损,不是只有虚渊造成的,”他停顿,“在那之前,有另一件事,”他看着肖自在,“更早的,”他道,“那条龙在那场破灭之争里,不只是个旁观者,他做了一件事,为了做那件事,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损了部分的神识,虚渊的追杀只是加重了损伤。”
肖自在的心跳沉了一下,“什么事,”他道,声音稳,但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细微的紧。
“他帮了那两位神只,”观道,“在那场战争最后最难的时刻,他出现了,”他停顿,“他用自己的一部分神识,稳住了封印的关键节点,让归元台能够成功将神识晶封存下来,”他的语气极平,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生过的事,“如果没有他,那枚神识晶就算封存了,也无法完整地保存到你去取的时候。”
肖自在在那个陈述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黑龙王在心海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沉默——不是他想说什么的时候的沉默,是一种被什么堵住了、说不了话的沉默。
“他知道这件事吗,”肖自在最终道,“知道自己做过这件事?”
“他的记忆残损了,”观道,“这件事在残损里,”他停顿,“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取决于那段记忆有没有被补回来,”他看着肖自在,“你了解他,你应该知道答案。”
肖自在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
黑龙王,那条说自己只是“侥幸逃脱的小龙”的,那条说自己“稀里糊涂留下来”的,那条说“跑不了”的黑龙——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场战争里,做了那件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卷进了边缘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跑了,然后活下来了,然后糊涂了,然后遇见了肖自在,然后留下来了。
他一直以为是这样。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观道,声音里有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极轻微的、类似于人情的东西,“是因为他值得知道,”他停顿,“但告不告诉他,怎么告诉他,”他收回那一点人情,重新变回那副极普通的平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肖自在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压进心里,压到一个稳实的地方,“谢您,”他道。
“不用谢,”观道,“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他抬眼,“之后,就是我自己的来意了。”
“说,”肖自在道。
“天地裂隙,”观道,“正在愈合,你感受得到,”他道,“这个愈合的过程,大约需要三十到五十年,在那之前,裂隙处的薄弱地带,依然存在,”他停顿,“而天地之外,”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点变化,那种极认真的注视变得更深,“不只有虚渊,”他道,“还有其他的,各种各样的,”他停顿,“有些无害,有些不一定。”
“他们知道裂隙的位置,”肖自在道。
“虚渊知道的,它们都知道,”观道,“虚渊退了,不代表它们都退了,”他看着肖自在,“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帮你处理,因为这是这个天地本身的问题,需要这个天地的人来应对,”他停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有什么东西靠近,”他道,“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一个在这个天地里的,能接受这种信息的人。”
“您为什么选我,”肖自在道。
“因为你能听进去虚渊在说什么,”观道,“那个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停顿,语气极平,不是在称赞,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依据,“会听,比会打,更重要。”
肖自在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您打算怎么传递信息?”
“令牌,”观道,“你已经拿着了,有信息的时候,令牌会有反应,”他停顿,“不一定是急事,也可能只是我在确认某件事,你不需要时刻备战,”他看着肖自在,第一次,语气里有了一点不同于之前所有时候的东西,是一种极轻的、不多的、但确实存在的关切,“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肖自在道。
观沉默了一会儿,“很年轻,”他道,声音里有一种肖自在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像是悠远的某处落下来的一点感慨,“我观看这个天地,看了很多轮,”他道,“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在做这个程度的事。”
“没有办法,”肖自在道,“事情来了,就做。”
“没有办法,”观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那个语气,随即,他脸上那一点类似笑意的东西,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点,还是克制的,但确实明显了,“好,”他道,就这一个字。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收了一下,拿起来喝了口,放回去,“我在天玥城还要待几日,若是有什么问题,来找我,”他道,“若是没问题,就当没来过,”他走向楼梯口,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那种轻不是刻意的,是他本来的走路方式,像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走动时,生怕留下痕迹的人,“去看花吧,”他经过楼梯口,头也没回,“你带来的那个人,在山上等着呢。”
肖自在没问他怎么知道林语还在山上,也没问他是怎么观察到的,他只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听着观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一楼的茶室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令牌。
“观,”黑龙王在心海里,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开口都要轻,“他说的那件事……”
“嗯,”肖自在道。
“老夫,”黑龙王停了很久,停了很久,“老夫不知道自己做过那件事。”
“我知道你不知道,”肖自在道。
“老夫以为,”黑龙王道,“老夫只是凑巧在那里,凑巧跑掉了,”他停顿,“老夫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肖自在道,语气极平,“好事。”
黑龙王没有回答,心海里的那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但这次的沉默不是没有东西的,里面有什么在慢慢移动,慢慢沉淀,慢慢找到它应该在的位置。
肖自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那种沉默里的东西落定了,才重新站起来,走向楼梯。
下了楼,穿过茶室,走出听潮楼的门,天玥城的下午光线已经偏了,把街道的另一侧照成了一片温暖的深金色,有孩子在巷口跑,有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有风把某棵树上的叶子送下来,落在路边,停了。
他把令牌收好,向城北的山的方向走去。
林语还在花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