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跑到了一个山洞里,神识一塌糊涂,一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再睁眼,很多事都记不得了,”黑龙王道,语气里有一点什么,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就这样一路糊涂到现在。”
“糊涂着糊涂着,就找到我了,”肖自在道。
“谁找谁还不一定,”黑龙王道,语气里有一点什么,尖刻的底色下面有一层更深的、说不准的东西,“是你的神格先感应到老夫的,老夫不过是没有逃,”他停了一下,“其实那时候老夫也没力气逃了。”
肖自在在石壁上轻轻笑了一声,不大,但真实。
“没力气逃,就留下来了,”他道,“结果留了这么久。”
“是,”黑龙王道,“莫名其妙的,”他停了停,嘴里像是含着什么,最后吐出来的声音极低,“但,”他道,“不后悔。”
巷子里的虫子叫了几声,随即停了,风把一张废纸吹过石板地,窸窸窣窣,走了很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肖自在把眼睛闭上,调息,将体内那些正在汇聚的、散逸已久的创世之力,一丝一丝地梳理,引导它们在经脉里找到位置,沉下去,稳下去,不急,不躁,就像安置一群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回了家的人,让他们慢慢坐下,慢慢休息,等到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里待了多久。
直到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非常轻,非常细,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穿过天地,穿过那些山和云和距离,落在他的感知里——
那是虚渊。
不是触须,不是探查,是一种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接触。
它没有威压,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力量,就是一种存在,像是一只手,从幕布另一侧,轻轻摸了摸幕布的表面,感知它的质地,感知它的另一侧是什么。
然后,有一种东西从那个接触里传来。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神识的信息,就像是感情本身没有通过任何媒介、直接落在感知上。
那种信息,只有两个字。
“有趣。”
肖自在把眼睛睁开,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感受到了自己手心里那枚碎片戒指在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静止。
虚渊知道了。
知道明天的安排,知道他们的准备,知道这一切——它不是要阻止,它是在欣赏。
就像一个棋手,在对手落了一颗出乎意料的棋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有趣”。
这个判断让肖自在的后背有一瞬间的凉意,随即消散。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碎片戒指,把那点凉意压下去,深吸一口气。
明天。
不管虚渊在想什么,打算什么,等着什么,明天他们要做的事不会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沾的灰,走出巷子,走向天色开始泛白的街道。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地,扩开来。
辰时快到了。
辰时的天光是一种极淡的蓝灰,不是亮,是那种黑暗刚刚开始松动的颜色,把城里的屋脊和树梢都压成深色的剪影,沉默而静止。
废井巷子里,所有人都到了。
肖自在到得最早,在井口旁站着,把碎片戒指攥在左手,感受着那点破灭之力的残余在掌心沉甸甸地鸣响。右手是空的,但那种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散逸创世之力,到今晨已经涨到了他能清晰感知的程度,从极细的丝线,变成了一股连绵的细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经脉,落定,扎根,把那些原本空着的地方填起来。
八成。
刚才调息时黑龙王报的数。
比昨晚又多了一点。
凌霄剑君在巷子外围最后检查了一遍阵法,回来,对肖自在点了点头,“稳,”就一个字。
血玫瑰站在巷子入口,手边没有武器,只是抬着头,感知向外铺,“外围清,”她道,“魔道那边,没有异常气机靠近。”
柳七靠着对面的墙站着,把木杖竖在身侧,帽沿压得略低,神情看不清楚,但肖自在感受得到他的注意力是绷着的,三百年的情报人在这一刻将所有感知都展开,如同一张静默的网,把周围方圆数里的动静都纳入其中。
李太白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进巷子,但在那里,气机低沉而稳实,像一块就位的基石。
然后,魔皇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亲随留在了院落里,他独自走进巷子,两手负在身后,步伐不快,走到井口对面,在肖自在约三步的位置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厚重石板压着的废井,然后抬眼,对上肖自在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息。
不需要说什么。
“开始吧,”魔皇道。
肖自在蹲下来,将碎片戒指放在石板上,右手贴上石板,感知向下渗入——破灭戒就在那里,沉默,压着,他的封印包裹着它,六成的金色力量把那种深沉的黑暗气息紧紧锁住。
他把碎片戒指轻轻向前推,推到石板中央,那枚碎片在接触石板的瞬间有了反应,破灭之力的残余从它表面向下蔓延,沿着他之前铺设的封印层渗入,如同一把细小的钥匙,开始在那道锁上转动。
“魔皇,”他开口,声音平,“可以了。”
魔皇走近,蹲在他身侧,将右手按在石板上,肖自在感受到他的气机在那一刻骤然展开,不是压制,是主动的释放——破灭戒的力量从他手心涌出,庞大,深沉,带着那种凛冽的终结之气,与碎片的引导信号相遇,两股破灭之力的波动在石板里叠加,出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未听见过的、极低频的共鸣——
不是声音,是感觉。
整个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