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碎虚又沉默了一段,这次的沉默里有一种不同于之前的质地,不是在犹豫,是在做最后的落定,把一件事从“可能”的位置,移到“已决”的位置,这个过程,对一个习惯于掌控全局的人来说,需要一点时间,但不会太长。
“玉简,”他道,“老夫借看两日。”
“好,”肖自在道,把玉简推过去。
“柳七,”他道,“老夫想见一见。”
“可以安排,”肖自在道。
“五日之内,”剑碎虚道,最后,“天剑宗不会在天玄城生事,”他抬眼,那双含光不露的眼睛在这句话里,第一次放出了一点清晰的、正面的东西,“这是老夫的答复。”
肖自在点头,“谢二长老。”
“不用谢,”剑碎虚道,拿起玉简,站起身,袍摆落定,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格局,那种内敛的压制感重新回到他身上,但比进来时多了一点什么,很难描述,像是一个人被风吹开了外袍的一角,又重新整理好了,但里面的样子,已经被看见过了,“老夫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坏在天剑宗手里。”
说完,他走向门口,下楼去了。
肖自在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把手放在桌上,呼了一口气。
黑龙王在心海里,“又谈成了,”他道,语气是那种懒散的陈述,“你最近谈的人,一个比一个难谈。”
“所以费时间,”肖自在道。
“倒是没出什么意外,”黑龙王道,“这个剑碎虚,比剑无情好说话,”他停了停,“他真正懂剑道,懂剑道的人,格局一般不会太窄。”
“嗯,”肖自在道。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茶喝完,温的,但还有一点余味,轻微的苦,回甘慢。
还有三日,是魔皇来的前两天。
废井处的封印还要加固,阵法布置,人员安排……事情一件件压过来,他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把最急的放在最前面。
他走下楼,天玄城的日头正当中,把街道晒得有一点白,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各自的事,谁也不知道,五日后,这座城里会生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虚渊的触须,不是敌意的气机,是一种更奇异的、来自天地之间某个方向的、极细微的涌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开始松动。
黑龙王在心海里骤然安静了一息,然后,“主人……”
“我感受到了,”肖自在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着晴天,“什么方向?”
“西北,”黑龙王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极少有的、辨认不清的感觉,“极远,分散成很多缕,在赶路,”他停顿,又停顿,“不是人,不是修士。”
“是什么?”
黑龙王沉默了足足三息,那三息里,肖自在感受到他在心海里的存在感骤然深了,像是一条龙把自己沉到水底,把所有的感知都往那个方向铺过去,铺到极远处,试图辨认。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似乎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沉,重,带着一丝极深的、说不准是什么的情绪——
“是散逸的创世之力。”
他停顿了一下。
“它们在往这里来,”黑龙王道,“主动来的,”最后,他的声音轻了一分,那种轻里有一点肖自在在他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接近温柔的东西,
“像是,”他道,“听见了什么,所以来了。”
肖自在站在街道上,感受着那股从西北方向漫漫涌来的、极细极薄但清晰可辨的金色气息,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创世神格在那一刻出一种极轻的、如同回应的鸣动,如同一个人在黑暗里喊了一声,而极远处,有人,正在循着那道声音,一步一步,走过来。
风从街道的那一端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拂起,他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天玄城热闹的街道中央,仰着头。
散逸了数万年的创世之力,在这个时刻,开始归位了。
五日。
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地,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落在这座他此刻正站在的城。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脚步,向废井的方向走去。
该做的准备,一件也不能少。
废井还在。
城西那条偏僻的巷子,石板缝里的杂草又长了一茬,比他离开时高了几分,在初夏的气候里绿得有些肆意。井口那块厚重的石板依然压着,边缘的黑色纹路隐约可见。
肖自在蹲下来,将掌心贴在石板上。
创世之力沿着他的手心渗入石板,往下探,往深处探,触碰到那枚破灭戒的封印——封印还在,六成的覆盖维持得很稳,没有崩散,没有被侵蚀,就那样压在井底,安静,沉默,像是一颗被镇住的、睡着的种子。
但那种来自深处的、极缓慢的抵抗力依然存在,如同潮水涨落,以极漫长的周期,一点一点地在封印外沿施压,不急,也不停。
“还有多少时间,”他在心里问。
“以目前的渗透度,”黑龙王道,“你原先的封印,大约还能维持二十日,但虚渊出现之后,那根触须加了破灭之力的活跃程度,”他停顿,“现在,或许只剩十二日。”
“五日后完成合璧封印,”肖自在道,“时间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