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睛闭上,呼吸放稳,听着云雾在山壁外流动的细微声响,一点一点,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一早,石室外有人敲门。
不是魔皇的随从,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修士,沉默寡言,修为在仙王中期,递进来一套干净的袍子和一碗热粥,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
肖自在换了衣服,端着粥站在石室门口吃。
云隐山的早晨,雾没有散,比昨晚更白,白得近乎实质,像是被人把一匹宣纸铺在山间,把所有的轮廓都压成剪影。偶尔有鸟从雾里穿过,只剩下一个飞行的姿态,看不见羽毛,看不见颜色,一闪,消失。
他把碗里的粥吃完,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台上,重新回到石室里,盘膝坐下,把创世之力过了一遍。
昨天没有大的消耗,灵气恢复到了九成,精神也稳。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在,”黑龙王应,声音是他刚醒的那种低沉,带着一点未散的睡意,“什么事。”
“昨晚魔皇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看了一夜的玉简,”黑龙王道,“老夫感应得到他的气机,入夜之后始终没有平稳过,压着,但不稳,”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他。”
肖自在听了,没有意外。
玉简的内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你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现整出戏里,你只是道具,这种认知本身就需要消化时间,更何况是魔皇这种活了九百年、自视极高的人。
“让他搅,”他道,“搅完了才清醒。”
巳时,魔皇让人来请。
这次不是在石室里,而是在山壁外一处开阔的平台上。
平台是天然的岩石,向外伸出山体约摸七八丈,站上去,底下是深谷,谷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空阔的、向下的感觉扑面而来,自然地令人站稳。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栏杆,石面被雨水打磨得光滑,站在那里,有一种随时可以向前走一步的错觉。
魔皇就站在平台最边缘,背对着肖自在,手里拿着玉简,像是还在看,但肖自在走近,感觉到他其实已经放空了,眼神没有落在玉简上,而是落在前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雾里。
肖自在在他身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也看着那片雾,没有催他说话。
风从谷底往上涌,把两人的衣袍都拂动,云隐山的风不大,但湿,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水轻轻扫过皮肤,留下一层凉意。
“玉简,我看完了,”魔皇最终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不是情绪波动,是那种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之后,人自然会有的沉,“记载的内容,和破灭戒里那些残影,能对上。”
“嗯,”肖自在道。
“对上,就是真的,”魔皇道,“虚渊——”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停了一下,“他等的,不是战争,是结果,无论我和你打成什么样,对他来说,只要两件神器的持有者两败俱伤,他就赢了。”
“是,”肖自在道。
“那我问你,”魔皇转过身,正面看着肖自在,那双深色的眼睛昨天还是压着的,此刻放开了几分,里面有一种肖自在形容不太准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惧,是某种九百年的积累在一夜之间被重新审视后留下来的、极其复杂的东西,“你让我和你合作,对付虚渊,封住天地裂隙,”他停顿,“然后呢?”
“然后?”肖自在复了一句。
“封住了之后,”魔皇道,“你我之间,怎么算?”
肖自在听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不是关于之后的争斗,是关于合作之后的信任,或者说,关于两个立场截然对立的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后,如何收场。
他想了想,直接道:“各回各的,”他看着魔皇,“封住虚渊是一件事,您和正道之间的恩怨是另一件事,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谈,”他停了停,“封住之后,若是您想继续和正道对立,那是您的事,我管不了,”他补充了一句,“但若是将来再起冲突,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你上次也没有手下留情,”魔皇道,语气里有一点极细微的东西,像是某种经年不见的直接令他有了一点点不习惯,“打伤了赤魔。”
“那次是自保,”肖自在道。
魔皇看了他一眼,将玉简翻转了一下,在手里把玩,“你说各回各的,但封住虚渊这件事,需要两件神器合璧,”他道,“两件神器合璧,会生什么,你我都清楚——你之前和黑龙王谈过,破灭戒的封印会被永久激活,那戒指会彻底沉寂,”他抬眼,“沉寂之后,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想过吗?”
肖自在没有立刻说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破灭戒是魔皇的倚仗,九百年来,那件神器是他走到今天位置的核心凭仗之一,沉寂之后,他的力量会有多大的损失,肖自在无法精确估算,但可以确认——是实质性的。
“想过,”肖自在道,“我没有办法弥补这一点,”他看着魔皇,没有绕,“我唯一能说的是,若是不封,虚渊的计划完成,天地停摆,破灭戒有没有,都是一回事。”
“所以是让我二选一,”魔皇道,“要么主动放弃破灭戒,要么等着天地停摆。”
“不是放弃,”肖自在道,“是让它归位,”他顿了顿,“破灭之力本就属于那枚戒指的本体,虚渊当年是借了这两种力量相斥的特性来设局,若是把破灭之力归位,封死,它本来应该是一件不会再对这个世间产生任何影响的、死的器物。”
“但它一旦封死,我的力量——”
“我知道,”肖自在道,“但它现在的状态,您的力量是借来的,”他没有刻意把这话说得好听,“是虚渊给您借的,他让您持有它,是为了让您用它和我互相消耗,他什么时候想把这件工具收回去,就什么时候收,您守不住的。”
这句话说完,平台上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魔皇把玉简在手里又翻了一转,随即停住,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握进手心,重新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雾。
“借来的,”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沉得很深,“九百年,老夫以为那是自己的,”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原来是借来的。”
肖自在没有接这句话,他感觉得到,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魔皇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他只需要在旁边,别打断。
风又从谷底涌上来,把雾吹散了一层,谷底隐约现出一点轮廓,是树梢,深绿的,被雾打湿,在风里微微动了动,随即又被雾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