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农历六月廿九,立秋前三天。松花江永吉屯下游十里处的“鬼见愁”江段,江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撞在江心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上,激起一人高的浪花,出轰隆隆的咆哮声。这里水急滩险,平日里船只绕行,但今天,张永江却带着阿雅和刘小军,驾着一条小舢板,硬是闯进了这片危险水域。
舢板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像片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树叶。张永江站在船头,手里紧握着一根长竹竿,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他的脸色铁青,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张大爷,咱们非得来这儿吗?”刘小军紧紧抓住船舷,脸色白,“这水太凶了。”
“得来。”张永江的声音像江底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鬼见愁’是松花江的水文哨,这儿的水情能反映整条江的状况。往常这时候,江水该清了,可你们看——”
他用竹竿指向江面。浑浊的江水泛着诡异的黄褐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在晨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更奇怪的是,江水的味道不对——本该是清新的水腥味里,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像化学品,又像什么东西腐败了。
阿雅蹲在船边,用玻璃瓶取了水样。水样在瓶中摇晃,浑浊得看不见瓶底。她拧紧瓶盖,在标签上写下:“,鬼见愁江段,水样浑浊,有异味,水面有油膜。”
“这不对劲。”张永江接过水样瓶,对着阳光看,“我在这江上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样的水。松花江的水,夏天是清亮的,像烧酒。可现在……”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闭嘴,眼睛瞪大看向江心卧牛石的方向。只见那片激流中,几条死鱼翻着白肚皮,被浪涛抛起又落下。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小片,至少有十几条。
“捞上来!”张永江急道。
刘小军用抄网把死鱼捞上船。都是常见鱼种:两条鲤鱼,三条鲫鱼,一条草鱼,还有几条小白鱼。最大的有五六斤,最小的也有巴掌大。鱼身完整,但鱼鳃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鱼眼浑浊无光。
张永江抓起一条鲤鱼,掰开鱼鳃,凑近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鳃里有股怪味,和江水的味道一样。鱼眼浑浊,说明死前挣扎过。”
他又检查鱼腹,用随身的小刀剖开。鱼内脏已经黑,肝脏肿大,肠道溃烂。
“中毒了。”老人声音颤,“这鱼是中毒死的。”
阿雅迅记录:“现死鱼群,共十三条,鱼鳃暗红,眼睛浑浊,内脏病变,疑为中毒死亡。”
张永江让刘小军把死鱼装进麻袋,准备带回去进一步检查。这时,阿雅指着上游方向:“张大爷,你看那边——”
约百米外的江岸边,一片柳树林子的树叶子枯黄了。不是秋天那种自然的黄,是病态的、焦枯的黄。有几棵柳树甚至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树干在绿林中格外刺眼。
“靠岸!”张永江下令。
舢板艰难地靠向岸边。三人下船,走进那片柳树林。越往里走,情况越糟。不只柳树,连地面的野草都枯黄了。泥土的颜色也不对劲,正常的江岸土是黑褐色的,这里的土却泛着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漂过。
张永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粘,有股刺鼻的气味。
“这土被污染了。”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水污染了,土污染了,鱼死了,树枯了。松花江……出大事了。”
阿雅用相机拍下枯死的柳树和变色的土壤。这是合作社新买的相机,用来记录生态监测情况,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使用,拍下的却是这样的景象。
“张大爷,污染源会在哪儿?”刘小军问。
张永江望向江的上游。松花江从长白山源,流经吉林、黑龙江两省十几个县市,最后汇入黑龙江。永吉屯在吉林省境内,属于中游。
“上游,”老人喃喃道,“只能是上游。咱们这儿是源头,咱们的人守规矩,不乱来。问题肯定出在上游,有人往江里排脏东西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机动船从上游驶来,船上装着满满的货物,吃水很深。船身没有标识,船尾拖着一条黑乎乎的油污带。
张永江眯起眼睛看:“这不是渔船,是货船。看那吃水,装的不是好东西。”
船从他们面前驶过,船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朝他们看了一眼,眼神警惕。船过后,江面上的油污更浓了,那股怪味也更刺鼻了。
“记下船号!”张永江喊。
但船号被人为涂抹了,看不清。阿雅只来得及拍下船的侧影。
调查不能再继续了。三人带着水样、土样、死鱼,驾船返回永吉屯。一路上,张永江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江水,眼神里有愤怒,有痛心,更有深深的忧虑。
回到屯里,张永江立即召集老渔民开会。他把死鱼摆在桌上,把水样土样摆在一旁。
“都看看吧,”老人的声音沉重,“松花江,咱们祖祖辈辈的命根子,出事了。”
老渔民们围上来,看到死鱼,闻到怪味,都变了脸色。
“这是中毒啊!”七十岁的老李头掰开一条鱼的鳃,“我年轻时候见过,六几年化工厂排污,鱼就这样死。”
“江水也浑了,”另一个老渔民指着水样瓶,“我早上打水,就觉着不对劲。往常江边打水,澄一澄就清,今天澄了半天还是浑的。”
张永江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拉肚子?有没有牲口生病?”
这一问,大家才想起来。王老三说:“我孙子这两天拉肚子,我以为是吃坏东西了。”赵老四说:“我家那头老黄牛,这两天不爱吃草,蔫蔫的。”
情况严重了。水污染不仅害了鱼,开始影响人了。
张永江当机立断:“第一,从今天起,全屯人不准喝江水,都去屯东头的老井打水。第二,牲口也不准饮江水。第三,组织人沿江巡查,找污染源。第四,马上向县里报告。”
他让阿雅立即给草北屯电报(永吉屯还没通电话),向曹大林汇报情况。电报很简单:“松花江污染,鱼死树枯,疑上游排污,派人支援。”
电报完,张永江带着阿雅、刘小军和几个年轻渔民,沿江往上游巡查。他们划着两条船,一条船走江心,一条船沿江岸。
走了约五里,在永吉屯上游的“三道弯”江段,他们现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江边的一个小河汊里,堆满了死鱼!不是十几条,是成百上千条!各种鱼都有,鲤鱼、鲫鱼、草鱼、鲶鱼,甚至还有几条珍稀的哲罗鱼。鱼尸层层叠叠,已经开始腐烂,散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可怕的是,河汊口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黑色泡沫,像沥青一样。泡沫下,江水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
“就是这儿!”张永江声音抖,“污染源就在这儿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