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试了试,确实,这种原始弓箭比步枪难用多了,没有准星,全靠感觉。但一旦掌握了,有一种奇妙的“人器合一”的感觉。
另一个老猎人教他们辨识草药——兴安岭特有的止血草、消炎草、解毒草。在山里打猎,难免受伤,这些草药能救命。
“这棵叫‘鹿衔草’,”老猎人指着一株干枯的植物,“鹿受伤了会找这种草吃,能止血。咱们人也能用,捣碎了敷伤口。”
一周时间,曹大林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白天跟猎人进山,晚上在撮罗子里整理笔记。孙小虎的记录本写满了大半本,画了几十幅草图套索的系法、弓箭的制作工序、各种动物的特征图……
吴炮手更是如鱼得水。他和阿什库白天一起进山,晚上围着火塘聊天,回忆年轻时的往事,交流一辈子的狩猎经验。两个老人常常聊到深夜,笑声不断。
“吴大哥,你这辈子打了多少猎物?”有一天晚上,阿什库问。
吴炮手想了想“没细数过。鹿,大概一百多头吧;野猪,七八十头;熊,五头;其他小动物就数不清了。你呢?”
“我也差不多,”阿什库说,“不过我们鄂温克人不计数量,只记‘够不够吃’。打够了,就不打了。山里的东西,不能打光。”
三月三十一日,曹大林他们在猎民点的最后一天。阿什库决定带他们进行一次真正的狩猎实践——不是用枪,是用鄂温克传统的方法,猎一只雪兔。
清晨,阿什库带着曹大林、吴炮手、赵强三人,来到一片桦树林。林间的雪地上,布满了雪兔的脚印。
“看这些脚印,新鲜,”阿什库说,“雪兔晚上活动,早晨回窝。现在正是它们回窝的时候。”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来到一个雪堆旁。阿什库示意大家停下,仔细听——雪堆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在窝里,”阿什库小声说,“雪兔的窝在雪下,有通气孔。你们看那儿,”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那就是通气孔。”
接下来,阿什库演示了鄂温克猎人捕雪兔的传统方法不用工具,就用双手。他悄悄靠近雪堆,耳朵贴着雪面听,判断兔子的准确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插进雪里——快!准!狠!
“噗”的一声,雪堆里一阵挣扎。阿什库的手抽出来时,已经掐着一只肥硕的雪兔。兔子在他手里蹬着腿,但逃不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三秒钟。曹大林看得目瞪口呆——这需要多精准的判断,多快的动作,多大的力气!
“这就是老猎人的本事,”阿什库把还在挣扎的兔子递给曹大林,“你们试试。”
曹大林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要么判断错了位置,要么动作慢了,要么力气不够,手插进雪里就被卡住。赵强也试了,同样失败。
只有吴炮手,第一次就成功了——老人虽然八十多了,但经验丰富,一双手像铁钳一样,从雪里抓出了一只雪兔。
“好!”阿什库鼓掌,“吴大哥宝刀不老!”
“老了老了,”吴炮手谦虚,但眼里闪着光,“比年轻时差远了。年轻时,我一天能抓十来只。”
中午,他们带着两只雪兔回到猎民点。阿什库的老伴儿用雪兔肉炖了一锅汤,加了野葱和蘑菇,鲜美无比。
下午,曹大林和阿什库正式谈合作。曹大林提出,希望建立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与兴安岭鄂温克猎民点的长期合作关系互相学习狩猎技艺,交流生态保护经验,合作开山产品市场。
阿什库很感兴趣,但有个条件“合作可以,但要写进一条——保护山林是第一位的。不能为了挣钱,把山祸害了。”
“这正是我们的想法,”曹大林说,“我们草北屯合作社,就是搞生态保护起家的。咱们的合作,一定是保护前提下的合理利用。”
两人拟了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书,用手写在本子上,双方签字。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这是长白山猎人与兴安岭猎人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傍晚,离别的时候到了。阿什库和猎民点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行。老人们拥抱,年轻人握手,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些远方的客人。
阿什库送给曹大林一套完整的鄂温克猎装,送给吴炮手一杆亲手制作的传统弓箭,送给年轻人们每人一个用鹿角雕刻的护身符。
“有空再来,”阿什库握着曹大林的手,“夏天来,秋天来,冬天来。兴安岭四季都有好东西,都有可学的。”
“一定来,”曹大林郑重承诺,“您有空也去长白山,看看我们的山,我们的合作社。”
拖拉机动了,缓缓驶出猎民点。曹大林回头望去,阿什库他们还站在雪地里挥手,身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吴炮手坐在车斗里,抚摸着那杆传统弓箭,久久不语。
“吴叔,想啥呢?”曹大林问。
“想这趟来得值,”老人缓缓说,“学到了真本事,见到了老朋友,还……还看到了咱们猎人该走的路。不管长白山还是兴安岭,不管汉人还是鄂温克,真正的好猎人,心都是一样的——敬山,爱山,护山。”
拖拉机在暮色中前行,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雪路。兴安岭的考察结束了,但新的合作,新的学习,新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北赴兴安,
雪原求知。
古老技艺,
代代相传。
山海之路,
从此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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