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毋丘俭、朱灵、路招,甚至包括王凌,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复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尤其是战部的朱灵和路招,他们也是军人,但他们所经历和理解的“战争”与“牺牲”,与宿羽尘口中那赤裸裸的、为了最原始生存而进行的搏杀,似乎存在着某种维度上的不同。那种从孩童时代起就被迫浸染在鲜血与硝烟中的经历,塑造出的是一颗怎样坚韧乃至冷酷的心脏?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神色平静的青年,心中涌起的情绪五味杂陈。
然而,就在这气氛凝重、众人尚在消化这沉重信息的时候,那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冰冷质疑的声音,又一次尖锐地刺破了沉默!
周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宿羽尘,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所以——宿羽尘同志。”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按照你的说法,你从小到大,在那种……嗯,‘为了生存’的环境里,一定——亲手杀过不少人吧?”
他身体前倾,带来一种压迫感
“那么,你能保证——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口中所谓的‘恐怖分子’,或者‘威胁你们生存的敌人’吗?有没有可能……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只是被卷入冲突的普通民众,或者……立场与你不同,但未必该死的人?”
这个问题,恶毒而尖锐!它不仅仅是在质疑宿羽尘过往行为的正义性,更是在试图将他描绘成一个可能滥杀无辜、双手沾满不义之血的屠夫!其用心,已然出了正常审查的范畴,带着明显的攻击和抹黑意图!
“周兴!你——!”
这一次,没等宿羽尘回答,审查组内的其他人几乎同时怒目而视!战部的朱灵和路招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他们身为军人,深知在复杂战场环境下判定敌我的困难,也更理解宿羽尘那种环境下“对敌即杀”的生存法则。周兴这话,不仅是对宿羽尘个人的侮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无数在灰色地带为生存而战的战士的亵渎!
公安部副组长王凌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周兴面前的桌子(力度不重,但声音清脆),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提醒道
“周兴同志!注意你询问的态度和用词!你这是在进行政治审查,还是在审问犯人?!你是不是忘了霍部长是怎么交代我们的了?!注意尺度!注意方法!”
周兴被王凌这突如其来的作弄得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坚持原则”的表情,甚至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和委屈
“态度?王处,我的问话……有什么‘有问题’的地方吗?我们平时进行政治审查、背景调查时,不就是要问清楚这些关键细节吗?了解审查对象的过往行为,评估其思想倾向和道德底线,这不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挑拨的意味
“难道……王处长的意思是,因为宿羽尘同志立过功,身份特殊,咱们就得搞‘特殊待遇’,有些问题就不能问,有些事实就不能深究了?这……恐怕不符合组织原则和审查纪律吧?”
“你——!”王凌被气得一时语塞,手指着周兴,浑身抖。他没想到周兴竟然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而就在王凌与周兴短暂对峙、气氛剑拔弩张的此刻,宿羽尘却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周兴那恶毒的质疑,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
“周兴同志,”宿羽尘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你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老实说,我并不敢保证……我杀过的每一个人,都是绝对的‘恐怖分子’或者‘该死之人’。就像我刚才说的,在最初的几年,我们卡提亚村,以及周边的村庄部落,一直就不太平。为了争夺有限的水源、草场、甚至是一点过冬的粮食,部族之间的武装冲突时有生。今天你杀了我的人,明天我就要报复回来,仇恨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举了个例子
“我七岁那年爆头的那三个毛拉村民兵,你说他们是‘恐怖分子’吗?未必。他们可能只是听从村长或长老的命令,来抢夺粮食的普通村民,家里也有妻儿老小。但在那个时候,对于我,对于一个七岁、刚刚目睹了村里大人被他们打伤的孩子来说,所有拿着枪冲进我们村子、威胁我们生存的人……都是‘敌人’。没有余地,没有时间去分辨他们的动机是否‘正义’,家里是否有苦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总结道,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所以,在那种部族仇杀中,其实……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每个人的手上,都可能沾着来自对方部落的鲜血。血债累累,纠缠不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当‘萨尔旅’这种真正的、毫无底线的恐怖分子出现时,我们这些原本互相仇杀的部落,才能那么‘干脆’地暂时放下仇恨,联合起来。因为面对更彻底的毁灭时,内部那点恩怨,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毕竟,要想在那种地方生存。。。。。。谁的手……可能都不是绝对干净的。”
这番回答,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强调自己的无辜,而是以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承认了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行为的灰色性和复杂性。这种坦诚,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白,更具有冲击力和说服力。
但周兴显然并不满意,或者说,他的目的并不在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他脸上那抹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再次浮现,追问道
“哦?这么说,宿羽尘同志,你是承认……在你过往的经历中,有可能……伤害过一些并非恐怖分子,甚至可能是无辜的民众喽?哪怕只是‘可能’?”
这个问题,已经近乎赤裸裸的诱导和定性了!
宿羽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是。”
他没有回避,没有狡辩,坦然承认了那种“可能性”。这份坦然,让周兴一时都有些愕然,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似乎卡在了喉咙里。
而宿羽尘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周兴脸上的表情僵住
“因为在部族仇杀中,拿起武器的,就没有绝对的无辜。大家手上都有来自对方的血债。所以才能在大敌当前时,那么干脆地放弃仇恨。毕竟……就像我刚才说的,谁的手,都不是干净的。”
他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将那种环境的残酷和逻辑,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周兴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决定抛出他真正的“杀手锏”。他不再纠缠于部族仇杀,而是将矛头再次对准了宿羽尘那更为神秘、也更容易引猜疑的父母,以及……宿羽尘如今可能拥有的财富来源。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加严肃、仿佛在揭露重大秘密的语气问道
“宿羽尘同志,那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关于你的父母……你刚才说,他们行踪神秘,接触三教九流,似乎还精通医术甚至……玄学术数?”
他紧紧盯着宿羽尘
“你真的能百分之百确定,你的父母宿文渊、苏冰倩,就只是普通的海外龙渊公民,或者游方奇人吗?你真的……对他们可能存在的其他身份,比如……与某些国际秘密组织,甚至是恐怖组织有所关联……毫不知情吗?”
他顿了一下,不给宿羽尘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敏感问题
“另外,关于你现在的个人财产。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你名下的资产……相当可观。这些财富,真的全部都是你担任‘苍狼佣兵团’团长期间,通过所谓的‘武装运输’、‘清剿土匪’、‘安保合同’等‘合法’途径积累起来的吗?真的……没有哪怕一分钱,是来源于你父母可能留给你的……某些不便言明的‘遗产’吗?或者说,没有一些……不那么‘干净’的灰色收入?”
这两个问题,一个直指宿羽尘父母可能存在的“污点”背景,暗示宿羽尘可能隐瞒了关键信息;另一个则质疑他巨额财富的合法性,暗示其可能涉黑或与父母的不明资产有关。其用心之险恶,意图之明显,已经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