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黛图拉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关于二十年前,伊拉克,卡尔库夫附近……那场看似‘无差别’、‘偶然’的恐怖袭击……它背后,可能隐藏着的……真正内幕?”——如同投入宿羽尘心湖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他压抑了二十年的沉痛与无数个日夜的疑问。
“嗡——!”
宿羽尘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又瞬间冲上头顶,耳膜鼓胀,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因血压急剧升高而产生的细微晕眩感。那一瞬间,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糊画面、破碎的车窗、呛人的硝烟味、无尽的恐惧与冰冷……所有被他深埋心底、刻意用岁月尘封的惨痛记忆碎片,仿佛被这句话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争先恐后地要喷涌而出。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威士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冰球与杯壁碰撞,出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咔嗒”声。
然而,就在这剧烈的情绪冲击几乎要冲破他理智防线的刹那,一个异常冰冷、如同机械般精准的逻辑问题,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他几乎沸腾的思绪上——
如果黛图拉家族真的如凯瑟琳所说,一直在寻找他们一家,并且“可能知道袭击事件的一些内幕”……那么,以黛图拉家族在欧洲的财力和影响力,在信息相对达的近二十年,尤其是在互联网时代到来后,他们真的查不到一场造成多名外国游客(其中包括两名亚裔成年人)死亡的、上了国际新闻的恐怖袭击事件吗?真的无法确认,遇难者中是否有一对名叫“宿文渊”和“苏冰倩”的龙渊夫妇?
如果他们早就知道父母已经遇难,为什么刚才凯瑟琳还要用那种“苦苦寻觅多年”、“生死不明”的悲情叙事?这前后矛盾,说不通。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在说谎,或者,至少有一部分关键信息是刻意模糊甚至扭曲的。所谓的“内幕”,可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触动他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之处的话题钩子。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瞬间刺破了情绪的泡沫,让宿羽尘近乎失控的血压和心跳,以一种堪称恐怖的度迅回落、平复。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清醒。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波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听到震惊消息后努力保持镇定”的凝重。
他轻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聚焦在凯瑟琳那张写满关切和“终于说出秘密”般复杂神情的绝美脸庞上。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低沉,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属于成年人的、谈判式的冷静:
“凯瑟琳小姐……您刚才提到‘内幕’这个词,让我……确实非常意外,也勾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顿了顿,直视着凯瑟琳碧绿的眼眸:
“请问……关于当年那场改变了我一生的袭击,您是……或者您的家族,是后来调查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线索,或者现了什么被掩盖的真相吗?”
他的措辞很谨慎,没有表现出急不可耐的追问,更像是一种基于“合理怀疑”的求证。
“如果……您真的掌握了一些不为外界所知的、有价值的信息,并且愿意分享给我的话……”宿羽尘的语调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生意场上的权衡感,“我当然非常感激,也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情报有价,这我懂。所以,凯瑟琳小姐,不妨……开个价吧?或者,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作为交换?”
这番反应,完全出了凯瑟琳·黛图拉的预料。
在她预设的剧本里,当“二十年前袭击内幕”这个重磅炸弹抛出来,宿羽尘这个因童年创伤而内心必然留有巨大阴影的男人,要么会情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追问真相,要么会陷入痛苦的回忆和怀疑,甚至会因为信息冲击而对她产生某种依赖或信任的裂痕……她见过太多被过去梦魇纠缠的人,在触及核心伤痛时的脆弱和不设防。
但她唯独没有料到,宿羽尘在经历了最初那明显至极的剧烈情绪波动后,竟然能在短短几秒钟内,强行压制下去,并且迅切换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充满距离感的“交易”模式!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她,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痛苦、哀求或者混乱,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和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或者说……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实性和意图。
这种乎寻常的冷静和自我控制力,让一向习惯于掌控局面、玩弄人心的凯瑟琳,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错愕和……棋逢对手的警惕。
她愣了好几十秒,那双漂亮的碧眸里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茫然,随即才重新聚焦。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将一缕垂落到颊边的璀璨金优雅地捋到耳后,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却隐约透露出她内心一瞬间的“乱码”和重新组织语言的努力。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
“羽尘……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也……理智得让人有些意外。”
宿羽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苦涩、无奈和看透世事的淡淡笑容,那笑容并不达眼底:
“凯瑟琳小姐,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也是最好的稀释剂。”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但仔细听,又能品出一丝深藏的疲惫:
“就算……今天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的父母不会回来,我的童年不会重写,过去二十年我走过的路、经历的事,也不会因此有任何不同。”
他看向窗外(虽然这个角落看不到窗外),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虚空:
“二十年……在中东那片土地,枪声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歇过。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各种武装势力如同野草般生生灭灭。当年那些扣动扳机的人,以及那些策划袭击的人……说不定他们的骨头,早就化成哪片沙漠里的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仇恨……有时候追到最后,会现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找不到,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重新将目光转回凯瑟琳脸上,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所以,对我个人而言,‘真相’或许……更像是一段尘封的、关于过去的、带着血腥味的故事。知道了,心里可能会解开一个结,也可能会多一道疤。不知道,日子也一样要过。”
他微微摊手,做了一个“主动权在你”的姿态:
“我确实很想知道,毕竟那关系到我父母的死因。但说不说,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选择权在您,凯瑟琳小姐。我只是一个……聆听者。”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对过往创伤的承认,又有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近乎认命的淡然,同时,又将“是否分享情报”的球,巧妙地踢回给了凯瑟琳,让她无法再以“掌握秘密”的姿态完全占据主动。
凯瑟琳听着,心中那股错愕感更强了,但同时也燃起了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探究欲。这个男人,比她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里描述的,都要复杂和有趣得多。他像一团包裹在平静水面下的迷雾,你以为看透了他,下一刻却现那只是更深邃的黑暗。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端庄和真诚,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羽尘,如果我们黛图拉家族早些确认,宿叔叔和苏婶婶真的在二十年前不幸罹难于卡尔库夫的那场袭击……那么,关于那场袭击的一些……嗯,比较隐晦的背景信息,我们黛图拉家族或许真的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她伸出两根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方比划了一下:
“据我们所知,关于那场惨剧,流传着至少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她放下食指,只竖起中指,“是事后奥斯曼国官方对外布的调查报告。报告声称,动袭击的是一伙活跃在伊拉克北部、属于库尔德分裂势力的极端武装分子。他们袭击那辆满载游客(包括部分外交人员和商人)的大巴车,主要目标是为了刺杀当时化名隐藏身份、同样在车上的奥斯曼国阿巴斯·叶海亚王子——一位在王室和政坛都颇有影响力的重要人物。按照这个说法,宿叔叔和苏婶婶,以及其他无辜的游客,都是不幸被卷入、殃及池鱼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