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笠原真由美从鼻腔里出一声简短的回应,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快扫过那面令人眼花缭乱的监控墙,随即落在其中两名技术人员身上,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达指令,语气干脆利落:
“把刚才,具体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分左右,二号电梯内部的全程录像调出来,同步播放。还有同一时间段,九楼走廊,特别是靠近9o3房间和电梯厅那个拐角区域的画面,全部调出来,放到主屏幕上来。要快。”
“是!董事长!”一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技术人员立刻大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扑回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同时对着旁边的同事快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只见主控台中央几个最大的显示屏画面迅切换、闪烁,很快便锁定并开始播放指定时间段的录像。
沈清婉立刻上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了主显示屏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开始跳动的画面,不肯放过任何一帧可能包含线索的图像。笠原真由美也缓缓走上前,站在沈清婉身侧,双手习惯性地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上,脸上的神色随着画面的播放,渐渐从平静转为凝重。
显示屏上,先出现的是九楼走廊的俯瞰视角画面。时间戳显示在凌晨一点零几分。画面清晰度很高,可以看到宿羽尘一行人提着行李,从电梯里走出,沿着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朝着9o3房间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们的步伐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些许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序。
很快,就在宿羽尘即将走到那个通往房间的拐角时,画面对面的方向,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纤细身影,低着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了过来。宽大的兜帽将她整个头部罩住,在监控俯视角度下,完全看不到面容。她似乎刻意避让着走廊中央,紧贴着墙壁一侧行走,与宿羽尘一行人在那个狭窄的拐角处,几乎是擦着肩膀交错而过。随后,那个黑色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步伐更快了一些,头埋得更低,匆匆朝着电梯厅的方向小跑而去,整个姿态充满了“不想被注意”、“急于离开”的意味。
“停!”沈清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侦查员特有的果断。她指着画面中那个已经走过拐角、背对镜头的黑色身影,“把画面倒回去十秒,就是她刚刚从对面出现,到与羽尘擦肩的那个过程。放慢播放度,用最慢的逐帧模式。重点看她的身形比例、步态特征、还有擦肩瞬间有无任何细微动作或身体语言的异常。”
操控台前的技术人员立刻照办。画面被精确倒回,然后以极慢的度一帧一帧地播放。在慢镜头下,那个黑色身影的许多细节变得更加清晰:身形确实异常纤细,甚至有些单薄;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显示出内心的某种急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躲避或紧张反应。虽然兜帽和角度依旧遮脸,但那纤瘦的体型、苍白的脖颈皮肤、以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孤寂与仓促的气质,与宿羽尘之前的描述高度吻合。
紧接着,技术人员按照指示,将画面切换到了二号电梯内部的监控视角。时间点恰好是那个黑色身影进入电梯之后。电梯门合拢,轿厢内灯光明亮。画面中,那个身影依旧低着头,宽大的兜帽前沿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抹线条精致却异常白皙、仿佛久不见阳光的下巴轮廓,以及一截同样苍白、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纤细脖颈。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白。她静静地站在电梯角落,面对着金属门,整个姿态透露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一丝淡淡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沉重感。电梯下行指示灯闪烁,很快抵达一楼,门打开,她立刻迈步走了出去,没有丝毫迟疑。
“继续调取她出电梯后,直到离开酒店的所有画面!一楼电梯口、大堂主要通道、正门出入口,全部连贯播放!”沈清婉语加快,眼神更加专注。
技术人员熟练地操作着,将多个摄像头的画面按时间线串联播放。可以看到那个黑色身影走出电梯后,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步伐很快但并不慌乱,径直穿过此时已颇为安静的大堂。她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没有看前台,没有张望,目标明确地走向旋转玻璃门。出门后,身影在门口稍作停顿(似乎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迅向左一转,便融入了门外深夜街道浓重的阴影之中,监控画面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踪迹。
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中那个自始至终都透着孤寂与匆忙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丫头……看身形,年纪确实不大,瘦瘦小小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危险人物,倒让人觉得……有点可怜。不过,她这种全程刻意低头躲避摄像头、步履匆匆的样子,确实很反常,很可疑。她到底在躲什么?或者说,怕被谁认出来?”
沈清婉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语气严肃而冷静:
“真由美姐,您说得对,越是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人,有时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身不由己地卷入危险的漩涡。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出现在羽尘下榻的同一家酒店,还恰好与他擦肩而过……这绝对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我们必须假设她有明确的目的,并且她的出现,可能意味着诺罗敦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旁、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的值班经理,语气恳切而专业:
“经理,麻烦你再帮我们查询一下。根据监控中这个女孩的出现时间,反推她的入住记录。她住在哪个房间?是什么时间办理入住的?又是什么时间退房的?入住登记信息是怎样的?有没有同行人员?这些信息对我们判断她的身份和意图非常重要。”
经理闻言,哪里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再次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前台的内线电话,语气比刚才更加急促:
“喂,前台!还是我!立刻!马上!查询一位客人的入住记录!特征:女性,年轻,身形纤细,很可能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或类似深色衣物。入住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之间。退房时间很可能就在刚才,凌晨一点左右!用最快度,把符合这些特征的客人资料全部调出来,重点是房间号、入住退房时间、登记信息,有没有同住人!快!董事长和警官就在旁边等着,事关重大!”
电话那头的前台人员显然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是”,随即传来一阵快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经理举着电话,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不时用歉意的眼神看向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额角的汗珠更密了。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这等待在寂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漫长。终于,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前台人员清晰而恭敬的汇报声:
“经理,查到了。符合您描述特征的客人,有一位。她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办理入住的,入住的是九楼9o1号房间,豪华大床房。登记信息非常简单,只留下了一个名字,没有填写联系方式,也没有其他备注。押金正常支付。另外,就在刚才,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位客人已经办理了退房手续,退房时非常匆忙,前台人员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需要退还押金余额,客人就说不用了,然后便快离开了,押金单都没有拿。”
经理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仿佛这样能帮助记忆。挂断电话后,他立刻转过身,面向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将刚才听到的信息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复述出来,语气恭敬:
“董事长,沈警官,已经查清楚了。这名女孩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入住我们酒店的,入住的房间是9o1号,就在九楼,与您们所在的9o3房间只隔了一间。登记信息非常简略,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留下手机号或其他联系方式。而且,她已经于凌晨一点十二分,也就是大概十分钟前,办理了退房手续。退房时非常着急,连押金余额都没有要求退还,接过退房单(可能都没细看)就直接离开了酒店。”
“9o1房间?”沈清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陷入思索,“居然和我们住在同一楼层,还是相邻的房间……这恐怕不是巧合。”她顿了顿,继续追问,“经理,关于这位客人入住期间的情况,前台或者客房服务有没有其他反馈?她是独自入住吗?入住期间有没有访客?或者有没有观察到其他异常行为?”
经理闻言,立刻又拿起手机,快了一条信息给前台,要求他们立刻询问昨天下午当班和晚班的工作人员。同时,他也回忆着自己接班后了解到的情况,谨慎地回答道:
“沈警官,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名女孩从入住到退房,全程都是一个人。办理入住和退房手续时,都没有其他人员陪同。前台人员回忆,她入住后几乎没有拨打过客房服务电话,也没有要求额外的洗漱用品或送餐服务。至于访客……我刚才也问了一下夜班巡逻的安保,他们反馈说没有注意到有可疑人员前往九楼9o1房间附近徘徊或敲门。整体上,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安静,几乎不与人接触,存在感很低。”
“一直待在房间里,很少出门,也不与人接触?”笠原真由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的疑惑加深,“这就更奇怪了。她一个年轻女孩,独自住在酒店,不像是来旅游或办事的,倒像是……在专门等待什么,或者观察什么。退房又如此匆忙……难道真的像羽尘猜测的那样,她是冲着他来的?在暗中观察或者……保护?”
沈清婉没有说话,她双手抱胸,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这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更加锐利:
“再调取前天,也就是八月十九日下午,她办理入住时的监控录像。重点看大堂前台区域和电梯口的画面。还有,调取她昨天白天(八月二十日)出门和返回时的画面,看看她外出做了什么,有没有异常。”
“是!”技术人员应声,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很快,主屏幕上开始播放八月十九日下午四点半左右的监控录像。
画面先切换到大堂前台。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入镜头范围。当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饶是见多识广的笠原真由美和常年与各种嫌疑人打交道的沈清婉,都下意识地微微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约而同地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了清晰的惊讶神色,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画面中走进酒店的,确实是一个女孩,但她的穿着却与刚才监控里那身现代休闲的黑色卫衣截然不同!她身上穿的,竟然是一件式样古典、质地看起来颇为垂顺的黑色兜帽法师长袍!长袍做工精致,并非廉价cos道具,袖口、衣摆和下襟处,用银线绣着复杂而神秘、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符文纹路,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照射下,那些银线纹路泛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光,显得神秘而优雅,仿佛一位从奇幻史诗或者二次元世界走出来的魔法少女。
尽管宽大的法师袍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身形,但它并未能完全掩盖住少女那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长袍下隐约勾勒出的、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反而因为这种略带复古和神秘感的装扮,更增添了几分朦胧而独特的美感,与周围现代化的酒店环境形成了鲜明的、略带突兀的对比。
然而,这份因奇特装扮带来的短暂惊艳感,很快就被画面中少女流露出的另一种气息所取代,那是一种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怜惜的虚弱与孤寂。
监控画面清晰度很高。可以看到,当少女缓缓走到前台,或许是需要登记证件,她微微抬起了头,宽大的兜帽随之向后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脸庞,五官比例完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受过阳光照射。然而,这张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连原本应该红润的嘴唇,也只是泛着淡淡的、近乎无色的粉。她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窝下方有着浅浅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眸子,颜色清澈透亮,漂亮得惊人。可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什么神采,平静得近乎空洞,深处仿佛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与重负,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孤寂。
她向前台接待员递出证件(可能是伪造的),嘴唇轻轻开合,说着什么,但监控没有录音,只能看到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消耗她极大的精力。
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中少女那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倒下般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更大的疑惑:
“这孩子……脸色怎么差成这个样子?看起来……比林黛玉还要弱不禁风。诺罗敦那老魔头,当初在乐业天坑,不惜用‘混沌’组织的三个重要计划作为交换,从罗欣那里换走了那几枚传说中的‘九九还阳丹’,不就是为了治好他这个宝贝孙女先天不足的怪病吗?难道……连那种近乎起死回生的神药,都无法完全治愈她的身体?还是说……她的病,根本就不是普通丹药能治好的?”
沈清婉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不清楚。先天性的特殊体质或疾病,往往出常理。或许‘九九还阳丹’只能暂时缓解、压制,无法根除。也或许……她的身体状况,背后还有更深层、更复杂的隐情,连诺罗敦都束手无策。”她顿了顿,眼神中锐光一闪,“不过,她现在出现在平京,出现在羽尘附近,如果真的是为了寻求治疗或帮助,为什么不出面直接求助?反而要这样躲躲藏藏,像影子一样在暗中观察?这不合逻辑。除非……她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治病’那么简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警惕。这个名为黛维的少女,身上的谜团似乎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多,她的出现,无疑给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平京局势,增添了更多不可预测的变数。
“继续,看她昨天白天外出的画面。”沈清婉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眼前的调查。
技术人员迅调取了八月二十日(也就是昨天)中午和下午的相关监控。画面显示,昨天中午十一点左右,9o1房间的门打开,那个穿着黑色兜帽法师袍的纤细身影再次出现。她依旧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步伐匆匆地穿过走廊,乘坐电梯下楼,快步走出酒店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而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监控捕捉到她返回酒店的画面。但令人注意的是,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不再是那身显眼的法师袍,而是换成了后来与宿羽尘擦肩而过时那套更符合现代都市风格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Jk短裙。长披散在肩头,大部分被兜帽遮住。她依旧低着头,步伐比出门时更加仓促一些,快穿过大堂,乘坐电梯回到九楼,径直回到了9o1房间。
“看来,她昨天中午出门,大概率是去附近的商场或店铺,买了这身更‘普通’、更不引人注目的现代服装。”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分析道,语气平静,“特意更换装束,显然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融入人群,避免因为奇特的穿着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记忆。这说明,她非常警惕,并且有计划地在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行踪。”
沈清婉点头表示同意,语气严肃:
“没错,刻意改变着装、压低帽檐、避免与他人视线接触、选择深夜匆忙退房……这一切行为模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在有意隐藏自己,躲避可能的追踪或识别。这更加印证了,她的出现绝非偶然,她身上必然背负着某种秘密或任务,而这个秘密或任务,很可能与羽尘,或者与即将生在平京的某些事情(比如晚宴、三神器)密切相关。”
她转向一直紧张等候指示的技术人员,用清晰而专业的语气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