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如同夜色中游弋的鲸鱼,平稳而静默地行驶在徽京市清晨逐渐苏醒的早高峰车流之中。高级车辆的引擎运转得极为顺滑安静,几乎听不到半点令人不悦的杂音或振动,只有车窗外那些飞倒退、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的街景——早点摊升腾的蒸汽、步履匆匆的行人、逐渐增多的各色车辆——无声地昭示着,这辆载着心思各异乘客的专车,正朝着那座象征着江南省国家安全核心的办公大楼,平稳而坚定地疾驰而去。
车内的空调系统将温度维持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区间,暖融融的、带着清新气息的气流均匀地弥漫在车厢内,有效驱散了秋日清晨那一丝丝渗入骨髓的凉意。然而,这份物理上的温暖,却似乎完全无法驱散后座上叶青陵眉宇间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对即将面见那位铁面老上司的深深忐忑与不安。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白,目光看似投向窗外,焦距却有些涣散,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抵达的目的地,飞到了那位让他敬畏了十多年的“老政委”面前。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宿羽尘靠在柔软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窗外一掠而过的、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的都市高楼大厦,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紧绷的叶青陵,主动开口,试图用闲聊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同时也确实想了解一些后续:
“诶,叶司令,说起来,自从我们这些人从樱花国完成任务回来之后,那边……东京的形势,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前段时间偶尔翻看国际新闻,好像看到有报道说,在各方援助下,东京的重建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只是面子上的说法?”
叶青陵闻言,仿佛从某种沉重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眼神里也随之泛起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神色——既有对那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土地的深深惋惜,有对灾难中逝去无辜生命的哀悼,也有对灾后重建这项庞大艰巨工程进展不易的感慨。
“还行吧……”叶青陵斟酌着用词,语气并不轻松,“如果仅仅从‘稳住最基本局面、防止人道主义灾难进一步恶化’这个最低标准来看,那确实……勉强算是稳住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详细叙述,语气平实:
“在咱们龙渊国工程兵部队、医疗队以及大量志愿者的全力协助下,再加上樱花国政府自身的努力,东京市区核心区域——就是‘血月之夜’冲突和屠杀最严重的那几个街区——的废墟清理工作,算是基本完成了。那些被倒塌建筑掩埋的……遇难者遗体,以及还能抢救出来的部分物资,也都得到了比较妥善的处理和安置。至少,大规模的疫情爆风险算是暂时控制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沉重:
“至于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的难民,以及数量庞大的伤员,目前也都得到了相对有效的集中安置。由我们援助搭建的临时安置点、医疗帐篷区里,基础的生活保障,比如食物、饮用水、基本药品和御寒的衣物被褥,供应都还算跟得上。饿死人、冻死人这种最极端的人道悲剧,自从我们大规模介入后,基本上……是没再生了。这是目前看来,最值得庆幸的一点。”
然而,他的语气随即一转,带上了强烈的现实感:
“但是,小宿,如果你现在有机会,亲自踏上东京的土地,亲眼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你就会明白,新闻里所谓的‘顺利’,水分有多大,距离真正的‘恢复’又有多遥远。”
叶青陵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
“断壁残垣,到处都是。不少街区,看起来就像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拍过又随意揉搓过一样,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家具残骸……这些景象,依旧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疯狂与惨烈。很多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战斗痕迹——弹孔密布的墙壁,被爆炸掀翻的车辆残骸,烧焦的痕迹……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彻底抹平的伤疤。”
他总结道,语气肯定:
“即使有我们龙渊国不遗余力的帮助,有国际社会的一些援助,樱花国政府自身也咬牙投入了巨大资源……想要让东京,让樱花国,恢复到‘血月事件’之前的繁华与稳定水平?我个人的判断是,最少也得三年五载,这还只是基础设施和社会秩序的基本恢复。至于经济、民众心理创伤的愈合、国际形象的修复……那需要的时间,恐怕得更久,甚至是一代人的时间。这场灾难,对樱花国造成的打击,是伤筋动骨,甚至是动摇国本的。”
谈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之一——驻樱花国星军,叶青陵的语气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自内心的愤慨:
“唉,说起来就让人火大,气得肝疼!驻樱星军那帮王八蛋、畜牲!真是造了大孽了!”
他忍不住骂出了声:
“一场由他们内部管理混乱、腐败滋生而引的‘血月事件’,把好端端一个樱花国搅得天翻地覆,捅出了这么大一个娄子,留下这么一摊子腥臭无比、棘手至极的烂事!结果呢?他们倒好,眼看局势失控,捅破了天,就想着拍拍屁股,收拾收拾细软,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收场’、‘撤军’了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青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多少樱花国无辜的平民百姓,因为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残暴、他们的疏忽和傲慢,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甚至惨死在自家门口?!多少家庭一夜之间破碎,多少孩子失去父母,多少老人失去依靠?!这笔血债,这笔浸透了鲜血与眼泪的账,就算把那些直接参与屠杀的士兵和幕后黑手全都枪毙一百回,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tm没法算清!也永远不该被忘记!”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的沈清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忍不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和一丝疑惑,轻声问道:
“对了,叶司令,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您这次为什么突然从东京回来述职呢?我记得您临危受命,出任驻东京维和部队联合指挥部司令这个职位,时间好像也不算特别长吧?在那个位置上,您协调各方,处理善后,不是做得……挺有声有色的吗?难道是国内战部这边,对您有新的、更重要的任命了?所以紧急把您召回来了?”
叶青陵闻言,脸上的愤慨稍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嗨,清婉同志,你太高看我了,也太把这个‘维和部队司令’的头衔当回事了。说实话,我这个司令的名号,听起来威风,但实际上,就是个临时顶上去的‘救火队长’,算不得什么正经的、长期的任命。”
他详细解释道:
“当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血月事件’爆,东京乱成一锅粥,星军失控,樱花国政府近乎瘫痪,国际社会瞩目,压力巨大。上面考虑到,国内有过应对类似自然事件与大规模城市骚乱复合型危机经验的将领实在不多,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恰好呢,我之前在中亚、在边境,参与过几次涉及非常规威胁和复杂维稳的任务,多少积累了一点……算是擦边球的经验吧。”
叶青陵苦笑了一下:
“所以,战部领导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临阵点将,临时把我从中部战区抽出来,让我带着就近抽调的十九集团军一部分精锐,紧急‘空降’去了东京,组建联合指挥部,名义上是维和,实际上就是去收拾烂摊子,稳定局面,防止事态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他叹了口气,说出了其中关键的不便之处:
“可实际上,这里头有个很实际的问题——我根本不熟悉十九集团军!我是中部战区出身的将主,我的指挥习惯、带兵风格、熟悉的参谋体系,都和东部战区的十九集团军不太一样。让我一个‘外来和尚’,去指挥一支不熟悉的主力部队,短时间内应急还可以,靠着上级权威和危机压力强行推动;但时间一长,东部战区那边难免会有想法,会觉得别扭,协作起来自然就多了许多看不见的隔阂和不便。指挥体系的磨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叶青陵的语气变得豁达:
“所以啊,等最要命的那段仗打完了,把那些最紧急、最棘手的烂事——比如清理核心战场、控制瘟疫风险、初步安置难民——处理得差不多,局势基本稳住,框架搭起来之后,我就很识趣地,主动给林部长(国防部长林子良)打了报告,恳请战部选派更合适、更熟悉东部战区部队的同志,来顶替我的位置。这样对后续长期的维和与重建工作更有利。”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
“这不,就在三天前,我才刚刚和接替我的同志,完成了所有工作的交接手续,然后就连夜坐飞机回来了。至于战部那边,接下来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新职位……”
叶青陵耸了耸肩,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现在还不好说,也没正式通知。不过按照一般惯例和我的资历,大概率就是调回某个战区,担任副司令、副政委或者参谋长之类的职务。反正啊,到哪儿都是扛责任、挑担子的命,没什么轻松差事。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为国家和军队服务罢了。”
林妙鸢一直托着下巴,安静地听着,此刻也想起了最近新闻里的一些零星报道,好奇地开口问道:
“诶,叶司令,我这两天看新闻,好像有提到,驻樱星军那边,迫于内外压力,已经开始大规模撤军了?他们……撤走得真有这么‘痛快’?我还以为他们会像牛皮糖一样,死死赖在樱花国不走呢。毕竟,谁都清楚,以樱花国政府现在这副元气大伤、自顾不暇的样子,根本没有实力靠武力把他们赶走。是不是……星耀国国内,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问题?逼得他们不得不撤?”
叶青陵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里,充满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意味:
“妙鸢同志啊,你这问题,又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他们撤军,确实没那么‘痛快’,但最终不得不撤,也确实是因为……自家后院起火了,而且火势还不小。”
他详细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清”的冷静分析:
“这次‘血月事件’,造成的恶果是双向的,打击也是双重的。不光让樱花国损失惨重,死了七万多无辜民众,经济倒退至少十年;驻樱星军自己,最后清点下来,伤亡同样极其惨重,也过了一万多人!注意,这个伤亡数字里,光是确认阵亡的,就有大几千!这在一向标榜‘零伤亡’或‘低伤亡’现代战争的星耀国军方和民众看来,简直是不可接受的巨大损失和耻辱!”
叶青陵话锋一转,指向星耀国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