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抱住他,然后缓缓地、轻盈地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将整个身体都依偎进他的怀里,脸颊紧紧贴在他有些冰凉的后颈皮肤上,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掩饰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
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揉捏他紧绷如岩石般的肩颈肌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与恐惧的舒缓韵律。她的呼吸温热,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别想太多了,羽尘。”她的声音软糯而温柔,像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心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仿佛在念着安神的咒语,“你看,我们都好好的。我在这里,爸妈在这里,奶奶也在这里。我们都陪着你呢。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会一直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轻柔的按摩,还有怀中爱人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这一切,如同最好的镇静剂,缓缓渗透进宿羽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肌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仿佛下一刻炸弹就会在身旁爆炸的惊悸感,也在慢慢褪去。
可就在这份难得的温情与逐渐袭来的松弛感中,他脑海里某个角落,一直被压抑、被忽视的一个念头,却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猛然变得清晰无比!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宿羽尘原本微闭着、享受安抚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温暖的灯光下骤然收缩!他皱着眉,强迫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出来,以最冷静、最客观的视角,像放映电影一样,飞回溯今天下午生的每一幕——
从收到那个致命的快递炸弹开始,他检查,拆解,分析,判断出子母弹的可能,然后接到江正明电话,得知商场有cL-2o,立刻赶赴现场,在仓库找到炸弹,与“小丑”二次通话,拆除炸弹,停车场爆炸,做笔录,回家……
画面一帧帧闪过,快进,倒放,定格在某些细节上。
几秒钟后,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一直被生死危机压制的疑点,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一股被欺骗、被忽视、继而转化为滔天怒火的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股狠劲,一把抓起了就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凉。他快翻动着通讯录,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名字上——叶青陵。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缓冲,他直接按下了拨打键。
这通电话,不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汇报,也不再是战友间的沟通。它带着宿羽尘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更久的所有后怕、所有恐惧转化而来的暴怒,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或“遗忘”所带来的尖锐刺痛,是一通彻头彻尾的、充满火药味的“问责”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叶青陵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只是此刻这份沉稳,在宿羽尘听来却格外刺耳。
“喂,小宿?”叶青陵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会接到宿羽尘的电话,语气里带着询问,“这么晚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宿羽尘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努力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份冰冷,那种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压抑感,还是无法掩饰地透过电波传递了过去:
“老叶啊,是我。你现在……忙着吗?手头有没有要紧事?如果正忙着,不方便说话,我可以……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
他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礼貌,但熟悉宿羽尘脾气的叶青陵,几乎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那平静语调下暗流涌动的,是即将喷的岩浆!
叶青陵此刻正坐在自己位于平京家中的沙上。他两天前才刚从东京处理完维和部队交接的繁重事务回国述职,身心俱疲,此刻正捧着一杯浓茶,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劳顿。听到宿羽尘这反常的开场白,他敏锐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谨慎和关切:
“小宿啊,听你这口气……不对劲啊。怎么着,你这是……打电话来,要向我兴师问罪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滤着最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找出自己可能“得罪”宿羽尘的地方。可想来想去,除了因为东京事务繁忙,在宿羽尘和林妙鸢从东京回国那天,他没能亲自去机场送行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过节。于是他试着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我应该没哪里得罪过你吧?难道是怪我没去机场接你们?那天实在是维和部队那边交接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你可别为这个跟我置气啊。”
听到这话,宿羽尘心中那勉强压制的怒火,“噌”地一下,再也压制不住,彻底燎原!他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冰碴子:
“我说——叶将主啊!”
他刻意加重了“将主”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讽刺:
“我现在,是真的很想,很想,好好骂你一顿!甚至想揍你一顿的心都有!”
电话那头的叶青陵明显愣了一下,调侃的笑容僵在脸上。
宿羽尘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语加快,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让我接受《解放报》那个专访之前!你亲口答应过我什么?!啊?!叶将主!您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
叶青陵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有些懵,但“专访”、“答应”这几个关键词,还是像钩子一样,瞬间钩起了他某些记忆。他皱着眉,努力在繁杂的公务记忆中搜寻着……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出“啪”的一声轻响,恍然大悟,同时也意识到大事不妙:
“嗯?答应过你……哎呀!你是说……是说我答应你,会立刻向上级打报告,建议组织上派出专业的护卫人员,去保护你和林妙鸢同志的家人……那件事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隐约的不安。
“总算!想起来了!”宿羽尘一听他这“不确定”的语气,怒火更是直冲头顶,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充满了失望、愤怒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说老大啊!那是我‘建议’的吗?!那tmd不是你和国防部、和战部的领导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吗?!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宿羽尘是傻子?!是活腻了?!我凭什么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接受那个专访?!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推到风口浪尖上?!我凭什么要当这个明晃晃的‘诱饵’?!去引‘混沌’组织那些疯子出来?!啊?!”
宿羽尘越说越激动,语快得像子弹,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现在‘混沌’组织的那个领‘黑曼巴’,在国际黑榜上悬赏多少钱买我的人头?!整整十亿!十亿星耀币啊!叶将主!那是多少钱?!那是能让无数亡命之徒红了眼、了疯、连亲爹娘都能卖的巨款!足以组建一支小型军队的财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近乎心寒的质问:
“结果呢?!你们可倒好!这专访都过去一个半月了!一个半月!你们承诺的护卫呢?!人在哪儿呢?!啊?!我一个都没见到!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宿羽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有些变调: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这么做工作的吗?!就是给我们这些在前面卖命的人,开这种‘空头支票’的吗?!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把我们当饵料扔出去,吸引最凶恶的鲨鱼,却连我们身后最珍视的家人,最基本的保护都不给?!连道篱笆都不舍得扎?!你们这跟把我们全家直接送到鲨鱼嘴边有什么区别?!啊?!”
电话那头的叶青陵,听着宿羽尘这番血泪控诉般的怒吼,脸上的轻松和调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紧张,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懊悔与自责!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
他赶紧从沙上彻底坐直身体,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诚恳,连声道:
“小宿!小宿!你先冷静!冷静一点!别这么激动!这件事……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是我不对!我……我向你道歉!向林妙鸢同志道歉!向林妙鸢同志的家人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声音里的紧张却掩饰不住:
“但是……听你刚才这么说,语气这么冲……难道……难道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混沌’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宿羽尘听到叶青陵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那么一丝丝,但那股后怕和心寒却更加强烈。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