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拂过面前摊开的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页边已经因为频繁翻动而微微卷曲,上面密密麻麻、条理分明地记录着公安系统在过去近六个小时里,如同梳子篦头般突击侦查、反复梳理与技术核验后,提炼出的最核心要点。黑色的钢笔字迹遒劲有力,间或夹杂着用红笔圈出的重点和箭头标注的联系。
他沉吟了大约三秒钟,像是在最后确认信息的准确性与汇报的先后顺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而有力,缓缓扫过椭圆形会议桌旁的每一张面孔。
视线掠过曹操那依旧凝聚着风暴、但已转为深沉凝重的脸庞;掠过刘备深邃如古井、此刻正流露出专注倾听神色的眼眸;掠过丁奉那双属于军人、锐利如鹰隬、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最后,落回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案件照片、报告摘要和物证清单上。
他清了清嗓子,确保声音清晰、稳定,能传遍这间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开口时,语气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和属于实干派领导的清晰条理:
“曹部长,刘部长,丁参谋长,各位专案组的同志。经过我们江南省公安厅,以及徽京市公安局全体参战干警,从今天下午一点左右案后紧急状态算起,近六个小时的不间断、全员突击侦查、多渠道线索梳理与交叉技术核验,目前,我们初步掌握并可以确认两条具备较高指向性和追查价值的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不是为了卖关子,而是为了强调接下来的内容。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加重了几分,目光再次扫过主位的几位领导,仿佛在确认他们的注意力:
“现在,我代表公安侦查战线,向专案组全体做一次详细的阶段性汇报。”
他先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本案三名死者中,核心人物——金杰的背景深挖与社会关系彻查。”
周瑜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对照着上面的记录,语平稳地叙述:
“今天下午十四时许,也就是在停车场爆炸现场初步清理、死者身份刚刚得以确认后,我们立即意识到金杰可能是打开‘小丑’之门的第一把钥匙。由徽京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甘宁副局长亲自带队,抽调了市局刑侦支队、网络安全保卫支队、技术侦查支队以及经侦支队的骨干力量,组成联合搜查组,依法对金杰位于徽京市鼓楼区‘翠竹苑’小区的一套住宅,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搜查。”
他稍微侧身,对着操作电脑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工作人员立刻会意,将准备好的证据照片投射到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上。
清晰的画面显现出来:先是一套装修普通、略显凌乱的两居室客厅全景;接着是重点——书房书桌上,一台银色外壳、款式较新的某品牌笔记本电脑的特写;随后切换的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截图,显示着那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一个设计简洁、带有明显瑞士银行风格的网络银行登录界面,账户余额栏那一长串令人眩目的“o”格外刺眼。
周瑜用激光笔的红点指向屏幕上的笔记本电脑和账户截图,解释道:
“在现场,我们依法扣押了金杰的个人笔记本电脑、三块移动硬盘、多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与信用卡、数本详细的工作日志、通讯录,以及大量散落的纸质笔记。其中,这台笔记本电脑,经过我们网安技术人员一下午的连续攻坚,成为了我们寻找到的个突破口。”
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
“我们的技术人员先通过技术手段,成功破解了电脑的开机bIos密码和操作系统登录密码。进入系统后,现了一个经过高级加密软件保护的隐藏文件夹。再次攻坚后,我们打开了这个文件夹。里面没有直接的犯罪计划,却藏着一个更为惊人的秘密——一份未与金杰任何公开身份信息关联的、瑞士‘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的匿名账户登录凭证及操作记录。”
周瑜稍微停顿,让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通过技术溯源与国际刑警组织共享的数据通道进行初步核验,我们确认该账户真实有效。利用获取的凭证,我们尝试登录了该账户的后台——当然,是在虚拟环境和严格监控下进行的。查询流水记录现,就在三天前,也就是今年的9月16日,有一笔来自未知账户的巨额资金,汇入了这个匿名账户。金额是——”
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个数字:
“五百万星耀币。整。”
“五百万?!”
几乎是周瑜话音刚落的瞬间,会议室里便响起了一片无法抑制的、整齐的倒吸凉气声!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力,显然出了很多人的心理预期。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微微放松的腰背,身体前倾,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有人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出“笃笃”的轻响,大脑显然在快进行着某种评估和换算;还有人立刻抓起手边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这个关键数字和日期,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五百万星耀币!
对于一名在二线城市地方报社工作、薪资水平最多算中等偏上的财经记者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瞬间改变阶层、实现财务自由的巨大诱惑。按照金杰公开的税后年薪粗略估算,就算他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开销,也需要近百年才能积攒下这样一笔巨款。这钱来得太突然,太巨大,本身就散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坐在周瑜斜对面的江正明,微微侧过头,用只有紧挨着他的顾雍才能听清的极低音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感慨,小声嘟囔道:
“一个tm二流报社的记者,个人账户里突然悄没声儿地多出五百万星耀币,还费尽心机藏在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里……乖乖,这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啊!这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顾雍闻言,眉头同样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惋惜、鄙夷和一丝了然。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种明晃晃的‘买命钱’、‘断头财’都敢伸手去接,还敢如此大胆地存放在以保密着称的瑞士银行……真是利令智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完全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了……到头来,落得个自己惨死、还连累妻儿家破人亡的下场,说句冷血点的话,也算是……咎由自取,赌徒应有的结局。”他看向大屏幕上那冰冷的账户流水截图,眼神复杂。
周瑜等会议室里那阵低低的议论和震惊的余波稍稍平息,才继续他的汇报,将线索与案件进行关联:
“结合本案的上下文——金杰在爆炸案生前三天,曾长时间跟踪、窥探宿羽尘同志及其家人;以及他作为财经记者,可能接触并搜集到林家(林震东)家族商业背景信息的便利条件——我们进行初步研判后认为,这笔突兀出现的五百万星耀币巨款,极有可能就是金杰受‘小丑’指使或雇佣,暗中调查林家家族背景、商业往来、人际关系,特别是针对性搜集宿羽尘同志个人信息、行踪规律所获得的‘报酬’或‘佣金’。”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追查的难度:
“为了追查这笔资金的真正源头,从而顺藤摸瓜找到支付者,我们公安厅在现该线索的第一时间,就启动了跨国司法协作程序。通过外交部和公安部既定的渠道,正式向瑞士联邦司法部及‘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总行函,详细说明了案件性质(涉及恐怖袭击及多重谋杀),阐明了该账户与案件的关键关联,并正式请求对方依据相关国际协定,协助核查汇款方的具体账户信息、注册人身份背景及完整的资金流向链条。”
说到这里,周瑜的脸上很自然地浮现出一抹无奈与愤懑交织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挫折感:
“然而……对方的回复,很快,也很‘官方’。瑞士银行方面,以其奉行百年的‘客户隐私绝对保密原则’以及国内相关金融保密法律为由,非常明确、且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我们的协助请求。”
他复述着对方回复的核心意思,语气平静,却让听者感到一种憋闷:
“他们声称,除非能提供由联合国安理会针对此特定案件出具的、带有强制执行力的专项决议或授权令,否则,他们不会向任何国家的执法或情报部门,泄露其匿名账户客户的任何信息。即便是涉及恐怖主义指控,也需要满足他们国内法律设定的极其苛刻的条件和漫长的司法审核程序。”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和凝重。原本因为现巨额资金线索而带来的一丝振奋,被这堵名为“瑞士银行保密法”的高墙撞得粉碎。国际协作的复杂性和某些势力的双重标准,在此刻显露无遗。
就连一向以温文尔雅、沉稳内敛着称的刘备,此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怒意。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曹操,用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骂了一句:
“ctmd!这帮瑞士银行的人,真是……三年前,星耀国施压,他们一声不吭、二话不说,就冻结了北极熊国政府和个人在他们那儿的数百亿星耀币资产,那时候他们怎么不提‘客户隐私保密原则’了?怎么不嚷嚷要‘保护客户利益’了?啊?!现在轮到我们依法请求协助,他们倒把这套拿出来当挡箭牌了!真是一帮趋炎附势、畏威而不怀德的虚伪鼠辈!典型的双重标准!”
曹操瞥见刘备这副难得动怒、甚至爆了粗口的样子,原本紧绷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也微微偏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哟呵,老刘啊,我今天可算是开眼了。还真没想到,你这出了名的‘刘皇叔’,也有拍桌子骂娘的时候?平时看你总是一副和气生财、凡事好商量的模样,原来骨子里也藏着这么大火气,这么暴的脾气呢?”
刘备听到曹操的调侃,脸上的怒容稍微收敛,化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深深的无奈。他摇了摇头,低声回道:
“老曹,你真以为我是那种……别人把吐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还能笑着擦掉、说声‘谢谢’的老好人?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对付这种看人下菜碟、玩双重标准的家伙,客气、讲道理往往没用。他们只认实力和压力。只不过……平时在这个位置上,很多话不能随便说,很多火不能随便,得端着,得讲究个方式和影响罢了。”
曹操闻言,心中了然,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但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是啊,到了他们这个层级,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情绪管理本身就是一门必修课。但刘备此刻的反应也说明,这位以宽厚着称的副部长,内心自有其不可触碰的原则和底线,真到了触及核心利益、面对明显不公时,其强硬和决断,恐怕一点也不会比自己逊色。
周瑜将曹操和刘备之间短暂的低语交流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在意,他知道领导们自有其沟通方式。他等待了几秒,待会议室因“瑞士银行拒绝”而起的低声骚动平复后,才继续说道:
“因此,关于瑞士银行匿名账户以及那五百万星耀币资金来源这条线索,单靠我们公安厅目前的权限和国际协作渠道,暂时……无法继续有效跟进了。这堵墙,我们地方撞不开。”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提级:
“所以,在此,我正式提请专案组,并恳请刘部长,在会后能立即将这一情况,向霍部长及更高层级的领导汇报。由部里协调外交部,启动更高层级的外交交涉程序,直接与瑞士联邦政府进行正式、严肃的沟通。毕竟,我们这起‘9·19’案件,涉嫌的是策划使用军用高能炸药、针对平民聚集区实施的重大恐怖袭击,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直接关乎我国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更触及国家安全底线。我想,即便瑞士方面再坚持他们所谓的‘隐私至上’原则,面对这样严重的指控和我国正式的外交交涉,于情于理于国际反恐合作大势,总该……给出一个交代,给予必要的配合吧?”
周瑜说最后这几句话时,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尝试性的“底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无奈。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不清楚龙渊国与瑞士联邦之间那种长期微妙、若即若离的关系?瑞士虽然标榜永久中立,但在诸多国际事务中,其倾向性往往不言而喻。此前,龙渊警方和安全部门因跨国经济犯罪、腐败追逃等案件,也曾多次请求瑞士银行协助,结果大多铩羽而归,对方总能以“法律程序”、“客户权益”等理由搪塞或拖延。这次涉及恐怖袭击,情况固然更严重,但对方是否会真的“给面子”,打破其立身之本之一的银行保密传统,谁心里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