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通道里的空气,好像一直都没怎么流动过,沉甸甸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岩石深处特有的潮湿味,还有刚才医疗队给宿羽尘处理伤口时留下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在这幽深得看不到头的黑暗里,慢吞吞地飘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不知不觉,医疗队抬着宿羽尘,在这条又黑又难走的回头路上,已经走了快三个钟头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可难走多了。脚下根本没什么平整的地儿,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块,还有之前战斗时各种能量对轰、爆炸留下的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不小心就能崴了脚。应急灯的光束晃来晃去,也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依旧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着。
赵穆和杜明达俩人,是抬担架的主力。他俩轮换着来,可就算轮换,手臂也早就酸胀得不像自己的了,肌肉又硬又疼。额头上、脖子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有时候滴到眼睛边上,辣得慌,也顾不上擦,只能使劲眨眨眼。汗滴砸在脚下的岩石上,出“啪嗒”一声轻响,在这除了脚步声就没别的声音的通道里,居然听得还挺清楚。
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脚掌先试探着落地,踩实了,确定不会打滑或者踩到松动的石头,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然后再抬起另一只脚。抬着担架的两双手,稳得像焊在了杆子上一样,生怕稍微一抖,担架一晃悠,就牵动了宿羽尘身上那些看着就吓人的伤口。
陆琼一直紧挨着担架走着,半步不敢远离。她的眼睛就跟长在宿羽尘脸上了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色,手里那个小巧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就没松开过,上面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她此刻最关心的事情。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就怕这漫长颠簸的归途上,宿羽尘的伤势出什么岔子,那可真是一点都耽搁不起。
不过,说来也怪,这一路上,倒是少了一样来时的麻烦——毒虫。
像这种深埋地底、阴暗潮湿的古老洞窟,向来是各种毒蛇、蝎子、蜈蚣之类毒物最喜欢安家的地方。之前进来搜索的时候,大家神经都得绷着,随时提防着从哪个石缝里、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个要命的东西。
可现在呢?走了这么久,别说毒蛇了,连只稍微大点的虫子影子都没见着。
这都得托阿加斯德的福。临出前,这位女武神随手布下了一个叫什么“净秽守护”的魔法。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水膜,笼罩在整个行进队伍的外围。这光晕没什么温度,也不刺眼,却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把那些潜藏在黑暗角落里、对人怀着恶意的毒虫邪物,都给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外面,或者干脆驱散了。
有了这层保障,大家总算能稍微省点心,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对付这崎岖难行的路况上,不用担心脚下或者头顶突然冒出个什么“惊喜”。
担架上,宿羽尘的身体,在这几个小时缓慢而持续的颠簸中,也似乎……一点点地,找回了一些生气。
那柄已经融入他体内的虎魄刀,残留的精纯能量,就像一股股温暖又坚韧的涓涓细流,在他那破损得如同干旱河床般的经脉里,缓慢而持续地流淌着,滋养着,修复着。再加上之前沈清婉那不顾一切的“紧急救助”,打通了某些关键的能量节点,此刻也显现出了效果。
虽然他还是连坐起来都费劲,浑身上下,稍微动一下,或者担架一个不经意的颠簸,那些伤口就会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倒吸凉气。但他的脸色,确实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白得跟纸一样,毫无人色了。现在多少有了一点淡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虚弱还在,可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精气神。
他侧了侧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脖颈处的肌肉一阵酸痛。目光越过身边正小心抬着担架的赵穆和杜明达,落在了队伍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罗欣正低着头,小小的身子几乎要缩成一团。她的一只小手,被沈清婉轻轻地、但很稳固地牵着,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女孩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好像用尽了力气,又好像只是本能地在移动。在应急灯那有些惨白的光线下,她那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让人心里酸。
宿羽尘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罗欣的侧脸。她的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皮肤在冷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属于十三岁少女的、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漆黑,空洞,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好奇,或者哪怕是顽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而在那迷茫的最深处,宿羽尘还捕捉到了一丝……更让人心疼的东西。
绝望。
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信仰崩塌、所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都被彻底否定后,所产生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就像是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的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也看不到任何天亮的希望。
宿羽尘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牵扯到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闷痛。
他大概……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因为祭坛中央,那块刻满了九黎族古老文字的石板。
那石板上,一定写了些什么。一些话,一些来自她血脉源头、那位被称为“兵主”的祖先蚩尤的话。那些话,或许本意是好的,是告诫,是指引。
但对于罗欣来说,那些话,无异于一把最冰冷、最锋利的刀,把她过去人生中所经历的、所忍受的、所坚信的一切……全都劈得粉碎!
她在“混沌”组织那个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被囚禁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非人折磨——被扔进虫缸,被万毒噬咬,被强行改造身体……支撑着她没有彻底疯掉、没有放弃生命的,恐怕就是石毒牙、墨长老那些人不断给她灌输的所谓“圣主使命”、“正统传承”、“天选之人”之类的鬼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都是有意义的,是为了一个崇高(哪怕她并不完全理解)的目标,是为了获得力量,是为了……不辜负自己那特殊的血脉和“使命”。
可那块来自真正源头的石板,却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错了。全错了。
你经历的一切,不是荣耀的洗礼,而是堕入邪途的证明。你获得力量的方式,不是正统,而是被祖先唾弃的“非道”。
多么残忍啊。
她用人生中最宝贵的童年时光,去坚信一件事,去为这件事承受炼狱般的痛苦,最后却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和错误之上的……
这种打击,别说对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就算对成年人来说,也绝对是毁灭性的。足以让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罗欣此刻的眼神,就是这种崩塌后,留下的废墟。
那眼神,太让人心疼了。就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迷路、又冷又饿、怎么也找不到妈妈和巢穴的小兽,站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不知道哪儿才是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宿羽尘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他想说点什么。说点能安慰这个可怜小女孩的话,说点能让她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点光亮的话,哪怕只是微弱的一小簇火苗也好。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搜肠刮肚,想了好多种说法,好多种安慰人的套路。可每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虚假。
安慰别人?
这从来就不是他宿羽尘擅长的事情。
他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两种人:敌人,和战友。
对敌人,无需多言,子弹和刀锋就是最好的“交流”。
对战友,更多的是默契,是行动,是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言语?往往简洁直接,甚至带着糙话。
那些需要细腻心思、温柔语气、拐弯抹角去抚平伤痛的“温言软语”……对他来说,简直比破解一个复杂的古老术式、或者制定一次高难度的渗透行动计划……还要困难得多。
他习惯了直来直往,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可现在这种情况,行动好像也派不上用场。
队伍走到了一处相对平坦、宽阔点的路段。林峰抬手示意,大家暂时停下脚步,原地休息几分钟,喝口水,喘口气。
队员们纷纷拿出水壶,小口地喝着水,也趁机活动一下僵硬酸痛的手脚。担架被小心地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