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的文字,并不多。
甚至可以说……相当简洁。
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沉重无比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她过去八年所建立起来的、关于“自己”、“身份”、“命运”和“所受苦难意义”的……全部认知之上!
字字千钧!
几乎要将她的整个世界……砸得粉碎!
那些由拉丁文(阿加斯德视角)和被她翻译过来的现代语言(罗欣视角)所表达的,是蚩尤留下的、关于九黎族传承核心的……真谛:
“九黎子孙,血脉相连。天性有异,各有所长。”
“闻蛊笛清音而心生喜悦、能与虫鸣共鸣者,是为身具‘通灵慧根’。此等子民,可承上古正统蛊法,以音律沟通万物,以心意驭使灵虫,是为‘蛊师’。蛊师之道,在于共鸣与引导,而非强迫与吞噬。”
“闻蛊笛之声而觉刺耳不喜、反觉体内气血奔涌、力量增长者,是为天生‘神力之躯’。此等子民,体魄强健,勇力过人,当为部族之坚盾、战场之先锋,是为‘力士’。”
“蛊师与力士,皆为吾九黎宝贵之子民,如同手足,缺一不可。无分贵贱高低,无有亲疏远近。唯有相互扶持,和合共生,各展其长,方为传承之……大道。”
后面,还简要记载了蛊师依照与天地万物共鸣程度、驾驭灵虫范围与精妙程度而划分的等级:初窥门径的蛊徒,熟练驾驭的蛊师,精通变化的大蛊师,直至最高境界的……天蛊师。
关于天蛊师的描述,带着一种恢弘而自然的意境:“以凡人之心,体天地之意。无需刻意控制之法,然天地间有情生灵,皆感其诚,闻其音,自愿相随,莫敢不从。此乃……天人合一之境。”
而在整块石板最右侧,一个不起眼却刀凿斧刻般深刻的角落,刻着一行格外醒目的、字体略小却充满警示意味的文字。
那文字如同最冰冷的警钟,此刻在罗欣的眼中、心中……被无限放大,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倘若后世子孙,背离此道,堕入邪途……”
“为求成力量,不惜以自身血肉、魂魄饲蛊,行那损人利己、残害同族之恶法……”
“皆为……非道也!”
“非道也……非道也……非道也!!!”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在罗欣的脑海中疯狂回响,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非道……也……”
罗欣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
“哇——!!!”
一直拼命忍耐的、强行压抑的情绪堤坝……轰然……决堤!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再也无法控制,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的指缝中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脏兮兮的手背和衣袖。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被欺骗的愤怒、信仰崩塌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和……虚无感!
“那我当初……被他们强行扔进那个……爬满了毒虫、腥臭无比的大缸里……泡了整整……半个月!”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地控诉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破碎:
“每天……每天都被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毒虫……撕咬!叮噬!那些虫子钻进我的皮肤里,钻进我的血管里……疼得我……恨不得立刻死掉!”
“他们……他们说……那是‘洗礼’,是成为‘圣主’、获得力量的……必经之路!是九黎族最高贵、最神圣的……仪式!”
“那从小到大……我吃的那些苦……算什么?!!”
罗欣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石板,又仿佛透过石板,看向了虚无中某个并不存在的、制造了这一切痛苦的“源头”,嘶声哭喊:
“八年!整整八年啊!!”
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和情绪激动而颤抖不止,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仿佛随时会散架:
“我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全身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咬、在钻动的……痛苦!”
“他们……他们把我的内脏……一点一点……用蛊虫替换掉!”
“他们把我的骨头……用特殊的蛊毒浸泡、改造!”
“他们说我天赋异禀,是千年一遇的‘蛊体’,是复兴九黎族的希望……所以我必须承受这些……必须变得更强!”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罗欣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仿佛要将这八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痛苦、迷茫和……那种被迫接受的“使命感”……全都化作泪水,倾泻出来!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我是九黎族的‘天选之人’,命该如此!我必须承受这些苦难,才能获得力量,才能……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甚至……我甚至看到石毒牙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像……我记忆里早就模糊了的……爸爸的眼神……”
“我还傻乎乎地想……也许……带着他们……看看这条路的终点……到底是什么……也好……”
“可是……可是……”
她死死地盯着石板上的文字,尤其是那刺眼的“非道也”三个字,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被彻底否定的虚无:
“这石板……这祖先留下的东西……却告诉我……”
“告诉我……石毒牙他们……教我的……训练我的……那一切……”
“全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