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春雨,缠绵得如同江南女子细密的愁绪。
然而,当车队碾过那条分隔南北的浑黄大河,踏入西南地界时,天空便骤然换了一副颜色。
那不再是温润的烟雨,而是沉甸甸压在山峦之上的铅灰色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浓得化不开的潮湿气味。
“这鬼天气,跟天漏了似的。”
张宝掀开车帘的一角,只觉一股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潮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身上那件新做的春衫早已变得黏腻,紧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车厢内,气氛凝重。
何英瑶摊开一张巨大的西南地形图,指尖在那片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区域上缓缓划过。那里,正是位于黔州与滇州交界处的“十万大山”,也是那片生异变的橡胶园所在地。
“密报上说,是从半月前开始的。”文逸轩坐在对面,神色肃然,“最初只是几株橡胶树的树汁变色,随后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如今,整个种植园三百里方圆的土地,都已经寸草不生,连铁器放上去都会在一夜之间锈成粉末。”
“我让阿月养在当地的‘寻踪蛊’传回了一点土样。”何英瑶从一个密封的玉盒中,用银箸夹起一小撮暗紫色的泥土。
那泥土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滋滋”声,银箸接触到的地方,竟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黯淡、黑。
“好霸道的腐蚀性。”阿古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菲尼克斯已经初步分析过了。”何英瑶将土样重新封好,“里面含有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复杂酸性物质,结构极其稳定,似乎……还带着某种生物活性。就像是活的。”
活的泥土。
这四个字让车厢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车队行至黔州府城时,天色已晚。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山间的雾气却愈浓重。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在此休整一夜,再换乘更便于行山的骡马继续深入。
然而,刚一入城,何英瑶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座本该是西南重镇的府城,此刻却显得异常萧条。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都关着门,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惊惶。空气中,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气,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药草味。
“出事了。”何英瑶当机立断,“阿古达,去衙门问问。逸轩,你去本地的汉寿商号,看看他们收到了什么消息。”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面色凝重地赶了回来。
“郡主,城里在闹‘黑水病’。”文逸轩递上一份抄录的告示,“说是半月前从山里传出来的怪病。染病之人先是浑身无力,随后皮肤上便会长出黑色的斑点,三天之内,便会化为一滩黑水,尸骨无存。”
“我问过府衙的仵作了。”阿古达补充道,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煞气,“他说那化成的黑水,落到地上,连青石板都能腐蚀出一个坑。跟咱们在路上看到的那种土,一模一样!”
何英瑶心头一凛,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怪病,那是直接接触了那种腐蚀性土壤后,被强酸侵蚀的结果!
“源头在哪里?”
“所有染病的人,都去过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名为‘黑风口’的峡谷。”
“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通往种植园的必经之路。以前是茶马古道的关隘,后来修了新路,那边就荒废了。最近不知为何,许多山民都说在黑风口捡到了‘宝贝’。”
“宝贝?”
“一种会光的、五颜六色的石头。”
黑风口,名副其实。
峡谷狭窄,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终年不见阳光。山风穿过谷口,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啸叫。
何英瑶一行人并未骑马,而是换上了便于攀爬的短打劲装,徒步进入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禁区。
越往里走,那股腐烂与酸臭的气味便越浓烈。地上的植被早已枯死,只剩下黑色的、仿佛被火烧过的残根。偶尔能在石缝里看到几件被遗弃的衣物和背篓,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里有打斗的痕迹。”阿古达蹲下身,指着地面上几道深深的划痕,以及一滩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而且,不止一拨人。”
“看来,为了那些‘宝贝’,没少死人。”张宝缩了缩脖子,紧紧跟在阿古达身后。
行至峡谷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谷底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而在那天坑的边缘,散落着无数拳头大小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晶石。
那些晶石五颜六色,有的幽蓝如海,有的猩红如血,有的碧绿如翠,在昏暗的峡谷中,像是一颗颗从地狱深处翻上来的魔鬼眼瞳。
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正从那些晶石中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就是这个!”菲尼克斯看着手中的探测仪,指针已经偏转到了极限,“这些晶石,就是污染的源头!它们的能量场正在改变周围的物质结构!”
“这东西……跟当初在极北冰原的那个核心,同源异构。”何英瑶缓缓走上前,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早已沉寂的蓝色残片,在这一刻竟然再次被激活,出微弱的共鸣。
“小心!”
阿月忽然出一声厉喝,手中的银笛掷出,打飞了一块正从峭壁上滚落的巨石。
“轰!”
巨石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紧接着,四周的峭壁之上,出现了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一个阴冷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教士服、脸上戴着半张鸟嘴面具的西洋人,正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在他的身后,站着一排排手持新式火铳的黑衣护卫。
“真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