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此刻是凌晨三点。
谢柏舟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公寓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献,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文档的末端一闪一闪。
他已经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半个小时了,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灯光,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北京秋天的银杏叶。
他和林观潮曾经在清华南门外的银杏树下走过,她踩在落叶上,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整条人行道,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走得很快,不像别人那样刻意踩叶子听声音,她就是走路,但她的脚步踩在叶子上,叶子会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她回头看他,说:“你走得太慢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说:“我们听听叶子吧。”
她就会对他笑,然后放缓脚步。
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个月,说起来不长,但他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有时候早上醒来,要花好几秒钟才能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母亲的手术恢复得不算好,或者说,她恢复得不好不坏,但她的情绪恢复得尤其差。
他带她去复查过两次,医生说从检查结果来看没有问题,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不敢确定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需要他。不管怎样,她不舒服。他不能不管。
她的瑞士男友没有立刻来这里,说是那边的移民手续更慢。
她在这边没有朋友,语言不通,气候不适应,每天待在那栋公寓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需要他。
他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公寓之间,买菜、做饭、陪她去医院复查、处理那些源源不断的琐事。
他还要适应新的学术环境,新的研究体系,新的语言和新的思维方式。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时挤压着他,像一台缓慢而持续的压缩机,一点一点地榨干他所有的精力和心力。
但他从来没有跟林观潮说过这些。他不想让她担心。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更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连自己的生活都处理不好的人。
他的爱是内敛的,总带着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他习惯了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
他觉得,真正的爱是不应该给对方添麻烦的。
但今天,他感觉好了一点。
他今天在实验室的数据跑得很顺利,一组反复做了很多次的实验终于出了预期的结果,数据的拟合曲线平滑得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丝带。论文的进度终于赶上了一截,他昨天熬夜写到凌晨两点,把讨论部分的大框架搭完了,今天下午又补了几段。
他母亲今天的情绪也比较稳定,晚饭的时候她主动跟他聊了几句。
他甚至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市,买到了一瓶和他以前在北京用的一模一样的洗水。
那瓶洗水的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