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观潮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
她的宿舍是学校为混寝安排的单独房间。
她们专业女生太少,她住的这间宿舍原本是两人间,但另一位室友这学期出国交换了,所以实际上是她一个人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出的轻微水流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她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床头的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但又出奇地清晰。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重新翻了一遍。像洗牌一样,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看。
她现了一件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情——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伤心。
当然,她是难过的。
两年的感情,朝夕相处的陪伴,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看过的月亮……这些都是真实的。
它们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的结束而变得虚假。
她在野三坡的山路上第一次注意到他走在前面帮她挡开树枝的时候,她在大二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给她消息说“早点睡别熬太晚”的时候,她在实验室里他和她头挨着头讨论数据、他的耳尖在她凑近的时候变红了的时候。
那些心跳加的瞬间是真实的,那些被戳中的、柔软的、像被人轻轻掐了一下的感觉是真实的。
那些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像一串被精心穿好的珠子,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颜色、大小、形状和光泽。
她把那串珠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放回了盒子里。
但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天崩地裂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的痛苦,并没有降临。
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谢柏舟在一起的整个过程。
最初答应他,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挡住那些层出不穷的追求者。大一的时候,军训刚结束,就有三个男生同时向她表白。
一个在宿舍楼下等她,一个托室友转交情书,一个在食堂里当着一群人的面对她说“我喜欢你”。她说“谢谢”然后走了。不是因为她高傲,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大二上学期,谢柏舟向她表白。他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她借给他的专业书。她把书接过去,他忽然说:“林观潮,我喜欢你。”没有铺垫,没有浪漫的仪式,没有鲜花和蜡烛,就是一个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的男生,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愣了几秒,然后说:“好啊。”
她当时想的确实是,他很好,和他在学习上很合拍,而且有他当男朋友,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追她了。那个念头占据了当时的“为什么答应他”这个问题的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因为他优秀,长得好看,和她志同道合,性格虽然冷但对她很好。
她欣赏他的才华,喜欢和他一起讨论问题时的默契,也渐渐地喜欢上了他这个人本身。喜欢他冷淡外表下那颗笨拙而真诚的心,喜欢他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柔软的、依赖的神情。
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有那种“非他不可”的感觉。
她不会在他出差的时候辗转难眠,不会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而胡思乱想,不会在想到未来的时候,把“和他在一起”作为所有规划的前提。
她喜欢他。但那种喜欢,更像是一种温和的、舒适的、习惯成自然的喜欢,而不是那种炽热的、排他的、奋不顾身的喜欢。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前途和人生,也不希望任何人为了她放弃他们的前途和人生。爱情应该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不是她不需要炭,而是她从来不把自己的炭交给别人保管。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人生走向。
谢柏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他自己的家庭要面对,有他自己的选择要做。
她不会阻拦他,也不会用感情去绑架他。
那是他的母亲。她可以骂谢柏舟懦弱,可以在心里埋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她,可以觉得他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让人恨铁不成钢。但她不能替他做决定。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
如果他觉得出国是对他最好的选择,那她就应该放手。
只是——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怅然的。
毕竟,她原本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至少,会一起读完博士,会一起在某个研究所或者设计院里继续做着和岩土工程相关的工作,会一起在某个普通的周末去市买菜、回家做饭、窝在沙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她以为那些平凡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以为会很长很长的路,其实走到这里,就要拐弯了。
她正静静地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存过的,但号码归属地是上海。
林观潮看着那串数字,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她按下了接听键:“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语调是温和的,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不迫的腔调,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掌握话语权的人:“是林观潮吧?我是谢柏舟的妈妈。”
她不需要提高音量来让别人听她说话,不需要加快语来抢在别人前面说出自己的观点,不需要用任何外显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她就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神龛里的佛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你,面带微笑,不动声色。
林观潮坐了起来。
冯雪莹此刻正坐在上海家中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件真丝的睡袍,头用夹松松地挽起,刚做完美甲的双手正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自己新涂的指甲油颜色。
那是一层很正的勃艮第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