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整个人往下坠去。
泥浆瞬间淹没了他小腿,然后是膝盖。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把腿拔出来。但这个动作只让他陷得更深,泥浆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身体,转眼之间就没过了大腿。
“祁总!”老张惊恐地看着他,声音都在抖。
祁向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张开双臂,尽量增加身体的受力面积,减缓下沉的度。同时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泥浆冰冷刺骨,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双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拖拽,那种无力感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挫折加起来都要令人绝望。
他试图像书上说的那样,慢慢地、有节奏地把腿往外拔。但这里的泥浆粘稠度极高,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而且收效甚微。泥浆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
远处的雪山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壮丽得令人窒息。
祁向离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峰,忽然觉得荒谬极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美景,瑞士的雪山、马尔代夫的海滩、京都的红叶,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美得让他感到绝望。
老张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死死地盯着祁向离,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求救。
祁向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也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就在这时候,余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
在那片辽阔而荒凉的金色天地之间,一抹粉蓝色的身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粉蓝色冲锋衣的女孩。
她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奔跑的姿态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吃力,但度并不慢。远远地,她似乎看到了他们的情况,立刻停下来,飞快地卸下背包,从里面抽出一根什么东西,然后重新朝这边跑来。
祁向离眯起眼睛。
落日的光芒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她的头在风中飞扬,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在这片苍茫到近乎冷酷的高原上,她的出现像是一道裂缝,让光透了进来。
林观潮今天的工作量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导师带着谢柏舟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了,临走前把这一周的野外数据采集任务交给了她。
说是交给她,其实就是让她带着几个师弟干活。她是师姐,又是本地人,对这片区域比谁都熟,这事落在她头上合情合理。
今天他们跑了三个点位,采集了四组冻土样本和两组地表水样本,工作量已经额完成。几个师弟正在不远处收拾仪器,有人已经开始喊饿了。
她正准备招呼大家收工,抬头擦汗的间隙,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的一片高地。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视力很好,从小就比同龄人好。外公说这是遗传,外婆年轻时在文工团练射击,眼神特别好。此刻,隔着将近一公里的距离,她清楚地看到那片高地上有两个黑色的影子。
是人。
而且是陷入麻烦的人。
其中一个的身影几乎已经完全贴在了地面上。
那是……陷进去了!旁边的另一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半截身子都没了。
林观潮的心猛地一沉。
是泥沼。
青藏高原上最隐蔽也最致命的陷阱。表面看起来和普通草地没区别,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泥浆。每年都有牲畜甚至人死在这种地方。
她下意识地骂了一声。
沧澜工程的前期勘探其实已经启动了大半年,但主要集中在下游和主干河道沿线。这片区域因为地形复杂、交通不便,详细的勘察还没来得及展开。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要把这片地方摸清楚,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她回头冲几个师弟喊了一声。
“师姐——”
“听话,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她已经冲了出去。
高原上的奔跑比她预想的更耗体力。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四千多米的海拔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肺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心脏砰砰砰地砸着胸腔,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