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渊和林观潮坐在竹楼外面的廊檐下。
加陵站在不远处,保持着能听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的距离。
龙应渊靠在竹椅上,翘着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林观潮坐在他对面。
龙应渊在说什么,坤藏听不到。他站在书房的窗边,背对着窗户,面朝佛像。
佛像的面容是慈悲的,眉眼低垂,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对世间一切苦难都了然于心的安详。
坤藏看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
他没有在听龙应渊和林观潮在说什么,他不需要听。
他在想,龙应渊比他年轻。龙应渊在上游,水是清的,急的,有力量的。他在下游,水是浊的,缓的,没有力量的。
龙应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对林观潮说了一句什么,林观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龙应渊向坤藏提出了借林观潮几天的请求。
“我那边有一批账,乱得很,想请她帮我理一理”。理由正当得不能再正当。
龙应渊的账确实乱,他手下没有一个人能像林观潮一样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坤藏知道这一点。
他也知道,龙应渊要的不是“理账”,是“理账”这个理由。
“她不是账房先生。”坤藏说,“你需要理账,我让人帮你找别人。”
“别人没有她那个脑子。”龙应渊说。他看着坤藏,目光不闪不避。“坤藏,我借她几天,用完就还。这点面子都不给?”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凤眼菩提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菩提子的表面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指拢在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龙应渊,龙应渊看着他。两个人在烛光中对视了几秒——也许更久,坤藏没有数。
那几秒里,他的脑子里在飞地转着。
林观潮确实该给他做到的利益都已经做到了。账本理清了,陈玄和的遗产梳理完了,物流园的项目上轨道了。
她不再欠他什么。是他欠她。欠她一个“放你走”。他一直没有还。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了。他放不了手。但
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应该放她走。不是因为龙应渊要借她,而是因为他自己。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让他无法平静。
他在佛堂里跪着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佛经,是她。他抄经的时候,笔下不是经文,是她的名字。他捻佛珠的时候,每一颗珠子转过去,都像是她在对他笑。
他的修行,他的信仰,他的前半生所有的一切,都在她面前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佛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想,她就是他的色,也是他的空。他放不下她,就像放不下自己。
那天晚上,坤藏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
他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念那些他念了无数遍的经文。但他的心不在经文里。
他的心在另一个地方,在一栋竹楼里,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看着佛像,佛像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