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寨子大门的时候,林观潮看到了坤藏。
他站在停车场旁边,面朝大门的方向,面朝她的车开进来的方向。
他的手里捻着佛珠,凤眼菩提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暗红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那双深邃的、沉静的、像是什么都见过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深,很深,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林观潮下了车。
她的腿还有些软,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在归还之前借走的能量时产生的自然反应。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坤藏。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扫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扫到她的腿。和加陵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没事?”他问。
林观潮看着他。
“没事。”她说。
看起来,比较有事情的是他。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这不是一个他平时会待的地方。也许从加陵打电话告诉他车出了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了。
坤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停车场旁边的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久到远处佛堂里的钟声敲响了,沉沉的、悠长的钟声在寨子上空回荡。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坤藏,”林观潮说,“我有事跟你说。”
“去书房。”他说。
林观潮跟了上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除了桌上的香炉没有燃。窗外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观潮先开口了。
“陈玄和在北边有一个矿。”她说。“稀土矿。”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那颗凤眼菩提停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被捏着,没有滑过去。他的手指保持着那个半弯曲的姿势,像一座雕塑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林观潮从坤藏和陈玄和的合作开始讲,讲到物流园规划路线中那条被刻意绕远的通道,讲到那批没有入库记录的“物流设备采购”资金,讲到她在账本中现的那些流向不明的、被层层嵌套的数字。
然后讲到昨天。讲到山体滑坡,讲到陈玄和的基地,讲到那些混凝土的房子、先进的设备、穿着统一工作服的人。
讲到她在现场现并保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一块矿石,不是普通的石头,她在曾经读过的技术报告中见过图片,和稀土矿的原石很像。
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它大概有鸡蛋那么大,形状不规则,颜色很深,深到在晨光中几乎是黑色的,但表面泛着一种湿润的、金属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光泽。
坤藏的眼睛在看向那块石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了下去。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他以为他和陈玄和拼尽全力才达成了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均衡,实际上他只是一颗棋子。
陈玄和用他的地盘、他的通道、他的人,来保护一个他连知道都不知道的、巨大的、足以改变这片土地上一切力量对比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