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檀香又燃尽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从炉盖的缝隙中悄然落下,堆积在桌上,碎成了细细的、无法挽回的粉末。
“你想走?”他终于问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林观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了。
她看着坤藏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泛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
“想。”她说。
坤藏捻动佛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有节奏地捻动起来。
“陈玄和是老狐狸。”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经一样的调子,“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林观潮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稳定,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地上,不会飘走,不会碎掉。
坤藏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回她的眼睛。他的视线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审视一件珍贵的瓷器,评估其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一些。
“阿潮,”他叫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呼唤一个他叫了很多年、叫到不需要再思考、叫到已经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的名字,“你负责不了的,你不知道他的那些手段。”
林观潮还想再说什么,但坤藏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另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阿潮,你的那些账本,看完了吗?”
林观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在问“账本看完了吗”,但这显然不是在问账本本身。
他是在用这个问题,隐晦地表达——你对我还有用。你还没有挥完你的价值。你还没有帮我把那些陈年的烂账全部清理干净。你还没有帮我把我的人教会怎么看账、怎么做账、怎么不再被人骗。
你还没有做完你该做的事。你还没有到可以走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一下,那颗凤眼菩提从他指间滑过去的时候,出了一声很轻的、很脆的“嗒”。
“账本看完,就可以了吗?”林观潮问,试图确认他的底线。
她继续说道:“坤藏,你知道我要看的账本,不只是你这里的。我自己也有很多账需要去看。”
坤藏沉默了很久。
檀香又燃尽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在桌上堆成了一小堆,被从窗户涌进来的微风吹散了,细细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浮了一会儿,然后落向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阿潮,你知道吗?在我这里,人才最难得。”坤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极其信任的人倾诉心声。
他垂下眼睑,看着桌上那摊散落的香灰,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再也收不回来的粉末。
他说:“你这样的人,我找了很久。不是因为你帮我看了多少账,不是因为你帮我现了多少问题。是因为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是为了讨好我,不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是认真的。”
他说:“阿潮,我信你。”
林观潮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