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坤藏让加陵来叫她。
林观潮正在自己的竹楼里整理账本。
在经历了凌晨的那一切之后,她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和脑子动起来,需要让自己从那个蒙面人倒下去的画面中抽离出来。
加陵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没人现。
“坤藏让你过去。”他说。
林观潮放下笔,站起来,跟着加陵走出了竹楼。
坤藏在她的书房里等她。
她走进去的时候,坤藏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经书,但他没有在看。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布料很薄,贴在身上,勾勒出胸部和手臂的线条。右手虎口那道伤口被处理过了,白色的绷带从他的虎口一直缠到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寨子南边的方向,落在那几栋被烧毁的竹楼升起的最后一缕黑烟上。
佛珠重新回到了他的手指间,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尊佛像。
“坐。”他说,没有看她。
林观潮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午后正在向傍晚过渡。
雨季的天空总是很低,云层压得很厚,阳光在云层的缝隙中挣扎着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坤藏终于开口了。
“你怕不怕?”他问。
林观潮沉默了几秒。
她想到了凌晨那个蒙面人倒下去的画面,枪响,身体僵硬,直挺挺地倒下,血从身下洇开。她想到了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她想到了加陵冲进来的时候,手里冒着烟的枪口。
“怕。”她说。
没有修饰,没有掩饰。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她不是在求安慰,不是在博同情,不是在表达任何“需要被保护”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坤藏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挂毯,深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佛塔和祥云,佛塔的塔尖高耸入云,祥云在塔身周围缓缓地缭绕。
他的目光在那幅挂毯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佛塔,又像是在看祥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怕。”
林观潮没有说话。
坤藏的目光从挂毯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佛珠上:“怕做错事。怕选错。怕一步走错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呢?”林观潮问。
“后来就不怕了。”坤藏说,“后来我现,怕不怕都一样。该来的还是会来。该做的还是要做。该回不来的,还是回不来。”
林观潮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佛经里怎么说的吗?”坤藏突然问。他的目光从佛珠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睛上。
林观潮摇了摇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的东西。
林观潮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