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告诉自己,是因为陈玄和,是因为不能让她出去暴露他还活着的事实,是因为生意,是因为利益,是因为所有合理的、说得通的、可以用来对任何人解释的原因。
但那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升上来,你压下去一个,它又冒出来一个,压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压不完,压不尽,压不灭。
他看向她。
“坤藏。”她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坤”在缅语中是对年长位尊的男子的敬称,但从她口中吐出来,不是任何一种带着尊称或距离感的称呼。就是“坤藏”。像在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坤藏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林观潮说,“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和一个贩毒的军阀,是同一个人?”
坤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想,”林观潮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一个人每天早上诵经,每天晚上捻珠,初一十五去放生,但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血。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到底信不信佛?”
书房里安静了。
雨声还在,佛珠的摩擦声还在,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地跳动着。但在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之间,在那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只能靠呼吸和心跳来感知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停了。
坤藏看着林观潮。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他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击中的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脸,而是某种更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被击中之后,他的大脑停了一瞬,他的心脏停了一瞬,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呼吸、心跳、大脑,全都恢复了正常。
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笑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那张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活了过来。
他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观潮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出这句带有进攻性的话时,是在赌,赌他的脾性、他的偏好。
看来,她赌对了。
“你是个聪明人。”坤藏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但这一次,和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他说“你是个聪明人”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你果然如我所料”的了然。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的欣赏。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你不仅聪明,你还敢”的东西。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
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
坤藏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进来”,但加陵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对,像是在消化一个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消息的凝重。
“北边打起来了。”加陵说,语很快,“泰国和柬埔寨,边境线上。听说背后都有a国的军火。”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
这个地方的的夙世仇怨就是这样,上一次大规模的战争爆还是在很久以前,但是这种也许由于某个中上层将领一次指示引起的战火,非常频繁。
“战线推到了哪里?”他问。
“北边马爻邦的部分地区,和曼德勒,暂时没有影响到南边。”加陵说。
坤藏沉默了。
看来,a国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