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时候,林观潮试着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嗖”地一下缩到了门外面。
林观潮没有再去跟他打招呼。
但从那以后,她每次看到他在门口,都会冲他笑一下。
阿莱每次都会脸红。他的皮肤太黑了,脸红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一点紫调的暗红。
他会低下头,把脸埋在肩膀里,或者转过身去假装看别的地方,或者突然蹲下来系鞋带。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不会在被她笑的时候弹起来了。但他还是不敢看她。
她笑的时候,他会把目光移开,看着地面,看着天空,看着远处的山,看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她。
得到那本小册子之后,林观潮在学缅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音问题。
那本小册子上用拼音标注了音,但她不确定那个“龈颤音”到底该怎么——舌尖抵住上齿龈,让气流从舌尖的两侧通过,使舌尖振动。
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试着了一下,听起来完全不对。
她抬起头,看到阿莱正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身体微微前倾。
林观潮笑了一下。
“你多大了?”她问。
阿莱吓了一跳,肩膀耸起来,脖子缩进去。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音。脸开始红了,从颧骨开始,向脸颊和耳朵蔓延,像有人在往他脸上倒一种看不见的颜料。
“十……十七。”他终于说出了两个字。
他的中文磕磕绊绊的,音很不标准,“十七”说成了“十气”。
他回答了。
林观潮没只是点了点头,像听一个成年人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一样,自然地把对话接了下去。
“十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猜你也是十七。因为我有一个妹妹,她十七岁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和你差不多。”
阿莱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大,瞪大之后更大。那两颗黑亮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骗人。”他说。
这次他说了两个字,“骗人”的音比“十七”准一些,但还是带着浓重的口音,“骗”字的声母成了双唇音,听起来更像是“变”。
“不骗你。”林观潮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阿莱犹豫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耳朵开始红了。
“阿莱。”他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小。
“阿莱。”林观潮跟着念了一遍,音很准,和她念缅语的时候完全不同。“谢谢你每天在这里守着。辛苦你了。”
阿莱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了,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红着耳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用中文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加陵没有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