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鬼案·第一章空山鬼锁肩,僵人不僵腰
暮秋深山,雾重如尸棉。
连绵的黑岭像俯卧的巨兽,吞尽残阳余烬,整座落桑村被锁在浓稠的湿雾之中。山风不凉,却阴黏刺骨,吹过村口成片老桑林,千万条桑枝摇晃无声,枝条摩擦的细微碎响,落在人耳里,不似草木响动,反倒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磨牙。
落桑村,依山种桑,世代以此为名。
外人只知此地桑林茂密、地气温润,却不知这深山古村,藏着一桩三十年无人能破的草木阴煞。
今夜,村里死寂得骇人。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连寻常秋夜的虫鸣尽数断绝。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纸窗之内透出微弱摇曳的油灯色,每一寸村落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古怪、沉闷、压抑至极的死气。
近半月,落桑村闹鬼。
闹的是一种从古书杂录、山乡诡闻里从未记载的怪鬼。
不索命、不附身、不扰梦境,只锁肩骨。
最先出事的,是村里常年劳作、肩颈劳损的农人,紧接着是久坐缝补、气血偏弱的妇人,最后连平日身强力壮、爱跑动的青年也接连中招。
所有人的病症一模一样——
晨起双肩僵硬如铁,脖颈无法转动,双臂麻木失力,五指僵滞不能屈伸。
最惊悚、最反常、最颠覆所有阴阳术士认知的一点:
人僵肩,绝不僵腰。
患者双肩硬如枯木,行动佝偻诡异,可双腿行走如常、腰膝灵活无碍,跑跳蹲跪无一阻滞,仿佛一具身体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上半身似鬼塑枯僵,下半身仍是活人生肉。
村中年过七旬的阴婆是村里唯一懂点民俗禁忌的老人,连日守夜驱邪,此刻正瘫坐在祠堂门槛上,面色惨白,满头冷汗,浑浊的眼底布满极致的恐惧。
她守了一辈子山村阴事,遇过山魈、撞过野煞、见过溺鬼、碰过坟瘴,可从未见过只锁肩窍、不侵下焦的邪祟。
“是山神降罪……是落桑古林的老树鬼,锁了全村人的肩魂!”
阴婆声音嘶哑颤抖,在死寂的夜里格外诡异。
“我们世代伐桑、用桑、食桑,冒犯了树灵!树灵抽走活人肩间魂魄,让人上半身成僵、下半身留人,永世不得舒展!”
流言像毒雾,顺着湿冷夜风瞬间灌满整座村落。
村民本就被连日怪病折磨得心神俱裂,听闻此言,人人心神崩塌,家家户户跪在窗前叩拜桑林,焚香烧纸、磕头求饶,可香火袅袅升起,穿过层层桑枝,不仅无半点慰藉,反倒让山间阴气愈浓稠。
今夜,又死了一人。
死者是村中常年久坐织锦、脾胃虚寒、肩颈淤堵的年轻妇人,是最贴合桑枝体虚禁忌的体质。
村民壮着胆子破门而入时,屋内场景让人头皮炸裂、背脊凉。
妇人端坐床沿,身姿端正,双腿平直柔软,肌肤温热,丝毫没有尸冷僵硬之态。
唯独双肩,坚硬如百年枯桑木。
头颅歪斜固定,永远卡在一个扭曲角度,双臂僵垂身侧,筋骨彻底锁死,宛若一双无形的鬼桑枝,死死穿透肩骨、缠死经络。
五官安详,毫无痛苦,不似病死、不似吓死、不似邪祟夺命。
可她,已经没气整整三个时辰。
“太邪了……太邪门了!”
“哪有鬼只锁肩膀?哪有僵尸只僵上半身?”
“这根本不是人间邪祟!”
村民哗然崩溃,人人面色死灰,恐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就在全村陷入绝境、人心溃散之际。
村外浓雾深处,缓缓走来四道身影。
为男子青布道袍,袖窄腰挺,面容清冷淡漠,眉眼不带半分人间温度,周身无香火正气,唯有一身杀伐极重的阴道煞气。
正是游方鬼医,李承道。
他不修俗世慈悲,不行虚妄功德,一生游走荒山野岭、凶坟恶地,以药斩鬼、以医破煞,遇邪从不留生路,杀伐果断,无半分圣母软心。
其身侧立着一名素衣清冷女子,眉目沉静、心思缜密,辨药识阴、看破草木诡气,是他唯一亲传弟子——林婉儿。
林婉儿身侧跟着一名少年药徒,眉目利落、眼神锐利,精通药材真伪、炮制异同、物性禁忌,最擅长从寻常草木里揪出阴毒破绽,是林婉儿亲传弟子——赵阳。
四人最后,跟着一头通体纯黑、无一丝杂色的巨型土狗。
黑毛贴肤、目透寒瞳、四爪踏阴,专嗅鬼气、破幻镇煞、撕咬阴丝,通灵镇煞名犬——黑玄。
黑玄刚踏入村口,脊背黑毛瞬间根根炸立,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凶狠的呜呜低吼,獠牙微露,死死盯着前方成片幽暗桑林。
它不惧恶鬼、不畏坟煞,唯独对这片桑林,生出极致的忌惮与杀意。
李承道抬眸,冷眸扫过整座村落,目光穿透浓雾、看穿表象,无需探脉、无需观相、无需卜卦,只用一眼,便看破这桩山村诡案的根底。